第二天辰时,山门开了。
是从里头开的。两扇门先裂开一道缝,缝里探出一只手,把门闩抽了,再一扇一扇推开。开门的人他没见过——不是从前那个执事,也不是外门任何一个他认得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袍,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退回门里去了。
石盆还摆在老位置,盆里的水还是新的那盆。进山门要先净手。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盆里蘸了一下。盆边坐着一个执事,手里一本册子、一支笔。
叫什么。
江尘。
执事翻册子。他从第一页翻起,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最末一页,才拿笔点住两个字:江尘。
三年多前,他净手过了多少回,执事翻开册子,他的名都在第一页。今天翻到了最后一页。
执事在那一行上划了一笔。划一笔,就是青云宗的人。
他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的封面。册子换了,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磨毛。从前那本旧的,第一页第一行是他的名;这本新的,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别人的号。他记住了这一笔账:名还在,位子挪了。
他上了山。
外门比从前静。演武场上没有人,兵器架上落着灰,从前那些抢着练手的人一个也没有。药圃那边草长得高了,没有人剪。他绕了半座山,路过剑冢那道口子——门上还是那把旧锁,锁孔里的灰厚了一层,门没有开。
杂役院在杂役院的老位置。
院门口那条道上,老雀坐在墙根底下,膝上摊着一本册子。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坐的姿势没变,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得很慢。
老雀。
老雀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册子往怀里一按,撑着墙站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
念的什么。
名录。老雀把册子翻给他看,初一十五,我念。你交给我的,我念到这一本了。
第一页上头一行,是两个字。第二行,是王大力。
王大力呢。
调走了。老雀说,上个月。调去后山看库房,走的时候连号牌都没带走。我问过,没人答。
老雀把册子往下翻,一行一行念给他听。念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眼睛在那一行上停了片刻,接着往下念,把那一行当中的一个字整个跳了过去,跳得很顺,像是跳了很多年,早就跳惯了。
那一行。江尘说。
那个字我不认得。老雀说。
上回也是。江尘说。
上回我就不认得。老雀把册子合上,可上个月,有人上山来,专程问那一行。问那是个什么姓。我说我不认得,他就走了。
谁问的。
不认识。老雀说,不是山里的人。
江尘把这件事记下。
他往里去。内门在石阶上头。他找到内门的一个执事,问山门为什么封。
宗主闭关。执事说,封山是宗主下的令。什么时候开,等宗主出关。
上回露面。
不知道。执事说,我来的时候,山门就封着。
来了多久。
三个月。
他去了执法堂。
执法堂的堂前挂着规矩牌,牌是新换的,木头还没上色。堂上的人有一半他不认得。他看了看堂上那几个新面孔——从前执法堂里的人,他认得大半;如今站着的这几个,他一个都不认得。他们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看一个同门,是看一个外人。他问同一句话。
封山不是宗主的主意。堂上那人说,是上头的话。上头说封,我们就封。什么时候开,等上头的话。
他去了捧经堂。
捧经堂门开着,堂里的蒲团空着,案上的香灰是冷的。他问一个扫地的人,云阳真人在不在。
真人在山上。那人说,可谁也没见着。上个月起,讲道换了个人来讲。
换的谁。
不知道。那人说,那人来的时候,没有人引,没有人报名字。他就站到上头,讲了三场。讲完就走,问他姓什么,他也不说。
三处的话,他一句一句记住,在心里排开。
内门说,山门是宗主封的。执法堂说,山门是上头封的。捧经堂说,真人在山上,可没人见着。
三句话对不上。
如果山门是宗主封的,执法堂就不该说上头有令;如果山门是上头封的,内门就不该说是宗主封的;如果真人还在山上,捧经堂就不该换个人来讲道。
他上了山巅。
殿门开着一条缝。他没有进去,站在殿外头往里看。殿里的案还在,案上那本册子还在,案角那盏灯是灭的——从前它夜里也点着,几十年没有灭过。
他站在殿门外,往下看。
上山的道、下山的道、山腰上屋子的道、坡上水渠的道,一道一道往下走,归到山门底下那一处。他数了一遍。
数目是对的。
他数第二遍,还是对的。
可他心里知道,有一样不对。他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不是少了一条,也不是多了一条,是这几条线上,有东西贴错了地方。像一本账,数目字对得上,可有一笔钱的来路,不是这本账上的。
天快黑了。他没有下殿门那一级台阶。
他站在那儿,又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数到七。他数到七就停住了,把眼睛闭上,睁开,再数。
数目还是对的。
明天。他对着山下说,明天,从头数。
下山的时候,他在半山腰停了一下。坡上那几间屋子的窗一扇一扇暗下去,只有最后亮着的那一扇还亮着。他记住了一个数:亮着的窗,一共多少扇;灭了的,一共多少扇。这两个数对不上,比昨天多出来几扇。他把这两个数记下来——明天从头数,先数窗,再数线,最后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