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边城往西,二十里山路。
这条路他走过两回。一尺宽,两道槽,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车轮陷在槽里,人就跟着槽走。路右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罚石,一面被人磨平了;磨平那一面刻满了名字,一层压着一层,最新那一层还是白的。
他走到罚石跟前,站住。
上回他数过这块石头,三百一十七个名字。这回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三百二十九。
多出来十二个。
多出来的那十二个刻在最底下,笔画都新,还没有被雨水磨圆。他不认得那十二个名字。他只认得那种写法:一笔一画都直,收笔往里收;这不是手生的字,是替人记名的人记惯了的手。
这块石头快刻满了。最边上的名字已经挤到石头的棱上,笔画被石头的棱削掉了一半。按老规矩,这块石头上刻的,都是没能下山的。
山门就在前头。
两根石柱,一左一右,隔着二十来步。石柱后头那面大鼓架在架子上,鼓面上落了一层灰。石柱前头摆着一只石盆,进山门的人要先净手。
门关着。
按老规矩,这道门关在日落、开在日出。日头已经过了头顶,这个时辰,门该开着。它闭着,两扇门缝对着门缝,合得严严的,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他先看那盆水。
盆里的水是满的,清的,盆沿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迹。这不是那盆从来不换的旧水了——那盆旧水在重开山门那天被倒掉过一次。可这一次的水,比那一回还新,盆底连一点沉灰都没有。
上一次换水,是重开山门那天,宗里上下都在,三个执事把盆抬出来,当着几千人的面换的。
这一次,门里没有一个净手的人。
他站在盆前想了想。换水这件事,山里有规矩——谁掌山门,谁掌这盆水。从前是内门的执事换,重开山门那天是三个执事一起抬出来的。这一回水换了,换水的人却没有露面。盆是干净的,水是满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有人打理,打得一丝不苟,就是不肯让人看见。
他把手伸进盆里试了一下。水是凉的,凉得很平。他撤回手的时候,盆面上那一圈水纹转了两转,没有跟着他手的方向走——从前那盆水是要跟着他手走的。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守山老头从山上下来。他年纪很大了,走得慢,一步是一步。他拄着那根掏空的竹筒,走到石柱边上站住,没有越过门槛,也没有看江尘的脸——他先看了看那只手,看了两眼。
回来了。老头说。
门关了。江尘说。
关了。老头说,从里头关的。
谁关的。
老头没有答这一句。他把竹筒在地上顿了顿,声很闷。
你从前问过我两回话。老头说,头一回问我这块石头上为什么不许站人;第二回问我第三遍更为什么没有敲。你这是第三回。
前两回你都答了我。江尘说。
这一回我不答。老头说,不是我不想答,是我答不准。答不准的话,我不说。
我要跟你说个事。他说,三遍更,缺了一遍。
江尘看着他。
头一遍我敲了。第二遍我敲了。第三遍,我没有敲。
为什么。
敲了要应。老头说,从前我敲三下,底下会回我一下——不是大响,是石板底下顶一顶,像有人在里头搭腔。这两天,我敲下去,底下不响了。他把竹筒又顿了顿,不响,我就不敲第三遍。敲了,等于告诉里头的人,我在外头站着。
江尘没有说话。
他走到山门底下那块最深的地方。
这一块石板比周围都凉,脚踩上去,凉从脚底往上爬。他站在这里往上看——山门底下那一处,上山的道、下山的道、山腰上屋子的道、坡上水渠那一条道,所有的线都往这一处走,像水往低处流。
他数了一遍。
七条。
数目没有错。走法也没有错。第一条第二条最短,第三条第四条最厚,第五条从坡上下来,第六条从水渠那头下来,第七条——
第七条是从阵眼底下出来的。别处的线都是慢慢分出去的,只有它,齐齐断下去,又齐齐接上来。三年前他就数出过这一条:它是接上去的。
他从头上数到尾,又从头数一遍。还是七条。
然后他往前一步,把右手按在那块最深的石板上。
从前他按下去,石板会回他一下。头一回是很远的一声闷响,后来近了一些,上回他站在上面报数的时候,那一下几乎是顶在他手心上的。
这一回,他把掌心的凉一直按到石头里去。
石板没有回。
一下都没有。
他按了很久,手心都按出了汗印,底下还是死的。他把掌心挪了挪,换了个地方按下去,还是没有。从前这底下像有人在里头搭腔,如今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他站起来,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灰白的左手,一直白到脖子根。
你在上头,看见什么了。老头在背后问。
没看见。他说,数目对。
数目对,那就不对。老头说。
天黑下来。山门里头还是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坡上那几间屋子的窗户,一扇亮,一扇不亮——亮的那几扇,跟他记忆里的位置不太一样。他数了数亮着的窗,又数了数灭着的窗,把两个数都记下来。
他在山门底下那块石板上坐了一夜。后半夜,石阶上头传来脚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很轻,走得很快,上上下下两趟,都在门里侧。他把耳朵贴到石板上:底下不响,门里倒有响。天快亮的时候,他数了数坡上亮着的窗子:比昨夜多了一扇。那扇窗后面,有个人影站了很久,一直朝着山门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