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上了山巅。
山道上没有人。石阶上落了一层露水,他一路走上去,鞋底湿了半截。
山下头一遍更敲过,他才出的门。守山老头的更,从前是两长一短,今早敲的还是两长一短,一遍没乱。他走到半山腰,第二遍更跟了上来,敲更的人走得慢,更声比平常拖了半拍。
石阶两边一共有九处灯龛。龛里的油碗是空的,碗底结了一层灰壳,壳裂了三处。从前上山的夜里,这九处灯是全亮的,一层一层亮到山巅。他在第五处灯龛旁边那块歇脚石前停了一下,石头面上让人的手磨出两道浅印,一道深,一道浅。他没有坐,站了站,接着往上走。
演武场那根旗绳断了一截,旗子卷着,没有放下来。
殿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他把门推开。
殿里比外头冷。
门槛当中凹下去一道,是一脚一脚磨出来的。门轴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响得很干。殿里两排蒲团还搁在原处,蒲团面上落了灰,灰落得匀,没有一道坐过的印。
案还在原来的地方。案上那本册子还在,摊开的那一页也没有合上。案角那盏灯还搁在原处——灯还是那盏灯,几十年没有灭过的一盏,如今灯芯是黑的,芯头上压着一小截没有烧完的灯花。
他伸手把那一小截灯花捏下来,搁在案上,搁得很轻。
他没有点灯。
案头上那个小香炉,炉里的灰是满的,满得很平,是有人拿指头拨平过的。炉边搁着一小截新剪的香,没有点。
案上那块石头搁在册子旁边。
这块石头是温的。他从前按过它好几回,按上去一直是温的,跟矿上第九层底下那一块,一个温法。这些年山上换过多少人、关过几回山门,石头没有凉过一回。
他把手掌搁上去。
温的。
他把手收回来。
他今天上山,是来说一件事的。
他不认字,也不会写。山上的人立誓,要写在纸上,按上指印,再请一个见证的人在上头画一笔。他没有纸,也没有印。他就站在案前,对着这块石头,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他先报账。
江家那一笔。他说。
他一笔一笔往下报。
第一笔,是江家。那一年祠堂里那场夺灵,他的灵根没了,父亲没了,母亲的病从那一年起再没有起来。这笔账他从记事起就记着。
江家那笔账,他也添了些新数。祠堂里那炉香,是烧到一半断的。祠堂门槛多宽,他从三岁跨到十岁,记得数。母亲那一年的咳嗽他也数过:起更一声,半夜两声,天亮前一声。一夜四声,一夜没有少过四声。
第二笔,是矿上。第九层底下那口井,他从那儿一点一点爬上来,上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个数。
矿上的数他张口就来,不用想:第九层往下,一百二十级石梯;计件的牌子一天一翻,五十个人的数,一个不许少;矿上的人一辈子只有一双鞋,鞋底是硬的,踩在石头上会响。按契用的是指印,按上一个,名字才算你自己的。这些数他记了十年,一个没有错。
第三笔,是山上的。三年前那道缝,那一场袭山,没能下山的人。他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数到三百二十九,数到名字在石头上站不下了。
那三百二十九个名,他在那块石头跟前一个一个描过一遍。描完,指头肚上一层石灰,他把石灰在衣襟上按了按,按出一个灰印。
第四笔,是师尊。昨天云阳真人身上那道断口,他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断得很干净,跟别处的不一样。
断口两头的断面对得齐齐的,断面上没有焦,没有血,连灰都没有落。断口那一头不往山里去,往天上牵。他看的时候,天上什么也没有。那一头的走法,他记下了。
四笔,他报得很平,一笔一笔报,报完把嘴闭上。
殿里没有别的声音。案上那一小截灯花搁着,一动不动。
报完,他停了一会儿。
这四笔,我讨了这些年。他说,讨我自己的。
他又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我不讨了。
这一句他说得比前头都慢。
我追。
追什么,他没有多说。他只说了一个方向:追那一条线接上来的一头。这一头在哪儿他还不知道,他只认准一件事——这条线不是山里接的,他就往山外头追。
这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胸口那三条凉线动了。
这三条线是那一年起的。一条一条横在他胸口里,各走各的。有时候头一条动,后两条不动;有时候末一条动,前头两条不动。动起来也不齐,像三个走夜路的人,各认各的道。这些年他不止一回拿这三条线当根——先按住了它们,他才敢做那些事。
这一回不一样。
三条线一起动了。
头一条先起,后两条跟上来,起和跟是同一个时候。三条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走了一小段,又齐齐停住。
他站着没有动,等那一下过去。
山下的更敲了第二遍,又敲了第三遍。两长一短,一遍没落。
殿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上来,从门缝里斜进来,落在案边上。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又伸出去,搁到案上那块石头上。
石头的温度不对了。
不是别处的凉,是这块石头的凉。他从前按上去是温的,这一回按上去,凉。
他把手往上挪了半寸,再按下去。还是凉。
他没有把手拿开。
他就那么搁着,一直搁到天完全亮起来。石头从头到尾是凉的,凉得干干净净——像是替人暖了许多年的那一点暖,今早自己收了回去。
天亮之后他又按了两回。头一回是按在正中,第二回是按着边。两回都是凉的。他从案边退开的时候,那块石头底下露出一样东西——册子那一页的边角,被石头压了许多年,压出一道印子,印子里的纸色比别处浅,像那块石头从前是暖的,把那一小格纸也焐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