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槌声比二更慢，慢得像有人数着。
槌声落尽，老头没有按规矩打四更的预备。阶下静了片刻，山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踩在阶上，一级没有跳过。他从殿里听见，走出殿门。
这副脚步他听得出来——不是外门那十几个人的脚步。那十几个人下山的时候，脚底下带着轻，踩的是火线外头的路；这一副脚步，每一步都把阶踩实了，像这个阶他走过千遍万遍。
阶下没有人点灯。山道黑着，脚步声从黑里上来。守山老头提着鼓，本来在阶边站着，听见这脚步声，把鼓连槌一起抱进怀里，退到了台阶底下，把路让开了。
打更人让路，他不评理，也不问。这座山上，能让打更人抱起鼓来让路的，他今夜头一回见。
老雀从廊子那头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声问：谁啊。
他没有答。他在看线。老雀也没有再问。
第六条线。从山门底下上来，进山门，没有顿那一下，顺着那条老道，过了杂役院，过了演武场，过了剑冢那道口子，一路往上。它不落在别处——它落在来人身上。
三个月来进山的六条线，最后这一条，走的是山里人的走法。它一路走到山巅，走进这盏灯照着的殿里。
来人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月光斜过来一线。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有些驼，脚步却稳，一级一级，是自己走完的。走近了，他看见那双手——手背上有几块旧茧，茧落在握笔的位置，不是握剑的位置。没有人押他上来，没有人引他上来，也没有人偷袭他——这座山封了三个月，谁也没见着的云阳真人，今夜自己走上了山巅。
老雀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人没有报号。他走到殿门口，站住，朝里看了一眼。
案角那盏灯，灭着。
灯灭了。那人说。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多年没有说过话。别点。
他进殿。先从案前过，看了一眼摊开的册子——那一页上那个数，他看了一眼，没有翻，也没有合。再看温石头上那张纸——纸还压着，四角服帖。他没有碰纸，只侧过头，对江尘说了三个字。
纸别揭。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不是吩咐，是交代一件他放不下的事。
说完，他走到温石头边上，转过身，面朝殿外站定。
站定了，他不看纸，不看册子，也不看灯。他看着殿外头的黑，像看一件办完了的事。
殿外，阶下，守山老头补了一槌。那一槌不在更点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打更人不催人，只记时辰。
江尘站在案边，三步之外。他看见那人身上的线。
从脚跟起，顺着脊背，直直往上，出头顶，往天上去。这条线不归山门底下那块石板管——别人的线到石板就收笔，这一条不收，它一直往上，出了殿，进了夜里的天。
线是满的。走得不急，可每一段都是满的。
然后，线从正中间，断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断的位置在胸口正中，不偏不倚。断口两头往里收，同时收，收得一样快，收得齐齐的，不留一个毛边，像一笔账被人从账本正中抽走了一页，前后两页自己合拢，合得看不出少过东西。
这个断法，他认得。
当年江家从他身上夺灵根的时候，他身上的那道线，就是这么断的。两头往里收，收得齐，收得快，不烧，不割，不流血——是从中间抽走的。当年他疼得站不住，断口一合上，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一回他站得稳稳的，把断口从起头看到收尾。
他把眼前这个断口，从头到尾记下来。先记断的位置：胸口正中。再记收的次序：两头同时，一样快。再记收完的样子：齐的，没有毛边。他把手抬起来，离断口三寸，没有碰——有些断口碰了就乱了，他只看。他记得比当年记自己那一次还细。
云阳真人扶着温石头，慢慢坐了下去。背贴着石头，头微微低着，像走了一辈子的路，到了地方，歇脚。
石头是温的。
他把那人坐着的姿势也记下来：背贴着石头，头微微低着，两只手叠在膝上。那双握笔的手，到最后一刻是平放的。
他走过去，探手到那人颈边。没有脉了。人凉得很快，只有贴着石头那一面，还温着。
殿里没有第二个人动过。阶下的人看见了那一瞬，没有一个人进来，也没有一个人出声。老雀往前迈了半步，被他抬手止住。老雀停在门槛外，把名录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他站在坐下去的人跟前，一句话没有说。
他低头，再看那道线。
断口收齐了，两截线都还挂在人身上：朝下那半截，从脚跟到胸口，慢慢地淡下去，淡成看不见。朝上那半截，从胸口出了头顶——没有淡。
它没有散，也没有落。
它在半空里绷直了，绷直的那一头，斜斜往上去，往夜里的天上牵，像线的另一头有人攥着，攥住了，正一寸一寸往回收。
他退到殿门口，仰头看。那半截线出了殿檐，往上，进了夜里的云。
天上黑的，没有星。云从殿檐那头铺过去，铺得很平，看不出里头有什么在动。可线是直的。
线的那一头看不见，可线是直的，直的线，是有人牵着才会有的。
云阳真人身上那道线，断口朝上那一头没有落地——它在半空里绷直，往天上牵，收一寸，殿里那半截就淡一寸；天上那头攥线的东西，正在把线往回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