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上山清灰的人聚到了山巅阶下。
演武场的架子扶起来了,烧塌的那半边灶房清出了灰。灰从山上一担一担往下挑,挑灰的人不说话,脚步倒齐。阶下另一头,执事把烧剩的册页从灰里拣出来,拣了一小堆,能认的归一摞,不能认的归一摞。
没有人派活,活自己找上了人。
他从殿门前过,看见殿门那条缝——比早上宽了一寸。
他推门进去。
殿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温石头边上。石头上那张纸还压着,四角服帖。听见门响,那人不回头,先开口。
进来把门带上。那人说,外头的人,也叫他们听着。
他回身,把门推开半扇。阶下的人停下手里的话,抬头往殿这边看。他朝阶下抬了一下手,老雀第一个上来,抱着名录站在门口;守山老头跟上,鼓槌别在腰上;看药圃的抱着他那个种子筐;执事拿着两本册子,站在最后。
那人转过身来。
青袍。不是青云宗的青——青云宗的青发暗,这一身是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颜色。那人年纪看不出,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温石头边上,不占那块石头的位置,也不让。
三问。那人说,问完我就走。你的答法,我带回去。
你是谁。他问。
三问之外,没有第四问。那人说。
阶下没有人出声。有人从演武场那头往这边探了一下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第一问。那人说,这场火,你数出了五处,数出了里侧,数出了十七条线。你数这些,记的是这座山的账,还是记你自己的账。
他心里把这一问过了一遍。山是宗里的山,账是他一路记上来的账。两本账他从来没有分开记过,可这一问逼着分。他分得清。
我自己的。他答。
山烧成这样,你不疼。
他说,疼归疼,账归账。
第二问。那人说,火里你按了三下。廊口、篱笆根、灶房墙。你按的是这座山,还是山里的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三处热早就退了,退成一个印子,不看想不起来,一看就在。
他说,山塌了能重起。人抬出来两个,起不来。
两个答,一句一句,落地有声。阶下有人把头点了一下,又停住,不敢点完。
第三问。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殿里的光偏了,那盏灯的光落不到他脸上。
你身上那口井,那人说,还是不是你的。
殿里静了。
阶下静了。
他也静了。
从前有人问过他这一句。那时候他答得快,答得响,一个字都不带停——是我的。那三个字他记了很多年,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那年问话的人站在一块碑底下,他答完,胸口那口井凉了一线,像是应了一声。从那天起,他把这四个字当成账本的第一行:井是他的,人也是他自己的。
他张了口。
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一次口。井在他身上,凉线在他胸口走着,三条他都数得出来。可是是我的这四个字,今天到了嘴边,接不上了。不是井不在了——井还在,夜里还走它自己的账。是他今天说不准:这口井还是不是当年的那口,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人的。
他站在温石头边上,站得直。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按了三息。
我答不上来。他说。
四个字,当着满门口的人,他说出来了。
阶下没有一个人笑。老雀把名录抱得更紧了。守山老头把别在腰上的鼓槌取下来,又放了回去。看药圃的把种子筐放在脚边,两只手空出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答不上来,可他站着。他没有拿一个顺口的答案把自己垫高,也没有把这一问绕开。他站在那儿,比昨天站在火里的时候还稳。他自己也觉出来了:三个字没答上,脚下反倒踩实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答不上来,比答得上来干净。那人说。
那人转身,走到案边。案上那本册子还摊着,摊开的那一页上还是那个数。案角那盏灯亮着,灯芯新剪,火苗直。
那人俯下身,对着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灯灭了。
没有烟。
那盏灯几十年没有灭过,前天他看见它灭着,昨夜它自己亮起来,今天,它被一口气吹灭了。
那人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老雀往边上让了半步,执事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那人从老雀和执事中间过去,谁也没有看他。下了台阶,他没有走山道,顺着演武场外头那条没烧过的草坡下去了,走出去十几步,人没了。
殿里剩下一个灭了的灯,一本摊开的册子,一块温石头,一张压着的纸。
他没有去点灯。
他先试了一遍。火折子凑到灯芯上,火苗舔过去,灯芯不接火。芯是好端端的芯,剪口齐平,就是不接。他又试了一遍,还是不接。他把火折子收了。灯座里积着一层薄灰,他扶灯座的时候碰了一下——座是温的。殿里没有人,座是温的。
他在案边站着守。守的位置离那张纸三步,离那盏灯半步。守到打过二更,阶下的人散尽了,灯没有再亮。守山老头在阶下打完更,抬头往殿里看了一眼,没有上来。三更的槌声比二更慢,慢得像有人数着。
那盏灯灭在他守着的时候,一夜没有再亮——灯座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一个指印,不是他的,也跟白天那个人的手对不上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