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他上山巅。
一夜没睡,山道上还有烟味。他走得慢,一处一处看过去:演武场烧剩了架子,药圃的篱笆塌着,灶房塌了半边——那面墙立在灰里,二十一道划痕被烟熏黑了,一道没少。
抬伤的人从他身边下去,担架过台阶的时候,抬的人不喊号子,一步一步挪。他让到道边上,让担架先走。
殿门开着,还是开着他昨天看见的那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殿里没有人。案还在老位置,案上那本册子摊着。香炉里的灰是冷的,蒲团摆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砖缝里没有灰——这座殿,没有人来,却有人扫。
案角那盏灯,点着了。
昨天夜里它还是灭的。这盏灯从前几十年没有灭过,前天他站在殿门外看见它灭着;今夜山里烧了一场大火,它倒亮起来了。从山门到山巅这一路,他没有见着一个提灯的人。
他没有碰灯。灯芯是新剪的,剪口齐平。点灯的人不但来过,来得很从容。他先看册子。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没有别的,只有一个数。一个字都不多。他认得数——那个数是六。
那一页的纸色,比前后的页都新,页脚没有磨毛。这一页是后来放进去的。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放,抬眼找线。
第六条线从殿门口进来,贴着地走。它不落案,不落册,不落香炉,一路走到殿当中那块温石头底下,才停住。
落处找到了。剩下那十六条,他也没有再找。他只看这一条。
温石头就摆在殿当中。石头不大,一个人抱得过来,面是平的。他伸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石头是温的。从前他在山上的时候,这块石头就温着,冬天落雪,雪落在别处积得住,落在它上头就化。三年多过去,它还是这个温度。
石头上,压着一张纸。
纸不大,压得平,四角都服帖,像压了不止一天。他伸手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碰,先看。
他不识字。可纸上的笔画,他一个一个描得出形状:起笔重,收笔往下一顿,顿完了,还抖一下。
收笔抖一下。
他见过这个收笔。碑上是这个收笔,剑冢外头那半块碑上是这个收笔,他这三年多描下来记熟的那些形状里,全是这个收笔。
那张纸上的字是谁写的,他没有答案。他把能记的都记了:几行,每行几个,哪儿起笔重,哪儿收笔抖。描完一遍,又描一遍,描到第三遍,他能闭着眼把整张纸的形状走下来了。
他还抬起手,用指头在袖子上把头一行的形状描了一遍。袖子上没有痕。痕在他心里。
阶下传来更鼓。一槌,又一槌,槌声上了台阶。
守山老头提着鼓进来,站在殿门口,不往里走。
五更。老头说。
进来说话。他说。
殿里我不进。老头说,我打我的更。
他也没有再让。他站到殿门口,跟老头隔着门槛,说了三个字。
火,进不进。
老头没答。老头看着他。
五处火头。他说,外头烧进来的是火,里头点起来的也是火。兵器架的油,灶膛的灰,篱笆根的结——火不是从外头进来的。
老头把鼓槌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里头点火的人,走的不是外头的走法。他说,进山门不顿的那一条线,落处在这殿里。
老头没有接这句话。老头看着他,看了有三息。
更是一更一更打的。老头说,火是一处一处烧的。我打我的更。
老头说完,转身下台阶,槌声一级一级往下去了。他听见老头在半山腰敲了一槌——那一槌没有落在点上,是一槌空更。
打更人不评理。空更就是他的话。
他回到殿里。
那张纸还在温石头上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纸角,往上揭。
揭起来一角。纸是干的,轻的,揭起来没有声音。石头面上没有粘,纸和石头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气,那层气也是温的。可揭到一角,他从纸底下看见了一样东西的边——
薄的,白的一层,压在纸底下,贴着石头。
他停住了。
白色的东西,他见过两回。一回在碑的断口上,一回在鞘上。两回都是凉的,两回都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什么,他也没有问出来过。可纸底下这一层贴着温石头,他隔着纸觉出来了——它是温的。
他把纸角放了回去。四角重新压平,服帖,跟没揭过一样。
他想了想,没有把它揭开第二回。
有些账,得等它自己翻页。他把这一笔记下:纸上头一层是字,字底下压着一层白的。谁来揭过、什么时候揭、揭开之后那一页归谁——他不知道。他把不知道的三个字也记下了。
天亮透了。殿外头,山下传来抬人的声音,哭声远远的,一小阵,又没了。青云宗上一回这样哭,他不在山上。
他站在温石头边上,回头看案上那本册子。
摊开的那一页还是那一页,那个数还是六。他伸手,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册子没有合上,也没有换页。
他退出殿门,把门带回原来那一条缝的宽度。
下台阶的时候,他把台阶数了一遍。从殿门到阶下,一级没多,一级没少。
阶下没有人。他站在阶下回头看这座殿,殿在他昨夜看过火的那一边,檐角的烟散了,檐下那盏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
温石头上那张纸,他揭到一角就放回去了——纸底下压着一样薄的、白的东西,边角上还有一个旧的折痕:那张白的东西,是折起来放进去的,折过不止一回,折痕比纸上的字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