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芜城往东,是二十天的脚程。
这二十天是给普通人算的。给带马的人算,是十五天。给金丹以上的人算,是七八天。
他用了三天。
化神之后,他赶路不用歇。不歇,也不用吃饭。他走的是这些天里最短的那一条——不是大路,大路要绕两处山;他走的是从一个山坳切到另一个山坳的那条,翻过去,再翻过去。
三天里他翻了两座山,蹚过一条河,路过两个村子。村子里的狗追了他半里就不追了。
走的时候他不看脚下。他看的是前头那条路上的一条一条线。哪条线直,哪条线在哪儿有断口,他一眼看得清。
哪条最短,他不用想。胸口那三道凉痕在往东走的时候,会有一条微微往直的那边偏;他就顺着偏的那一边走。
路上他见过一个往西走的商队。商队把车赶到路边,等他过去。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
头一天他走了六个时辰,没有停。第二天走了一整天,第三天也是。第二天走到半夜,河上起了雾,他从雾里穿过去,鞋底上的泥没有干过。路上有水就喝一口,没有水就走过去。
第二天夜里程师兄在一处山神庙里歇了半宿。第三天早上他起来,路上的脚印已经被风盖了一半。
程师兄跟不上。
头一天还跟得上。第二天晌午,程师兄落了半里。到第三天早上,程师兄落在了后头一整天的路。
江尘没有等。他等不了——他这一路走的是最短的那条,等一天,那条最短的就不短了。
拦路的人一共三拨。
头一拨在山口。七八个人,横着站在路当中,脚底下还铺了一排木刺,横在路面上,人拦在木刺后头。他们的刀都在腰上,一把也没有出鞘。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办的是别让人往东边走这件事。拿谁的钱,不知道。
领头的那个人喊了一句什么。江尘没有听清——他远听不见,近处的清楚,远处的全哑。他走近了,才听清那半句:站住。
他没有站住。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身上有一条道。每个人都有。那条道从脚下起,一直往东,走到山口外头就接上大路。接口的地方有一处结,结得鼓鼓的。
江尘伸出手,在那处结上按了一下。
他按的不是人,是那条道的接口。
那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转身往回走了。走得很急,还把那排木刺收起来扛在肩上。跟着他的七八个人也走了,匆匆忙忙,像是家里有火。
第二拨在河边。四五个人,撑一条渡船。江尘也是那么按的。按完,撑船的把那四五个人渡回了对岸,一个都不肯再过来。
河不宽,可那四五个人上了对岸,船就横在河当中,谁也不肯回来撑。
第三拨在一片林子外头,只有一个人,躲在路边的石头后头。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背着一把断剑,左手垂着。
那个人没有喊。他看见江尘过来,先低头看了看画,又抬头看了看人。看完,把手放下来。
江尘在他那条道上按了一下。那个人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往南走了。画像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走得很稳,不像前两拨人那样急。
江尘也没有捡。
三拨人,他一个名字都没问。
他要问,也只能问三个字、四个字。他一个字都没有用在这上头。那半句,他也没有应。
他也没打。他们的兵器都没有拔出来过。他只按了那道接口,按完,他们自己就岔开了。
三天里,他没有歇过一次。不歇,也不吃饭。
他也没有合过眼。走到第三天,鞋底磨破了一只,他没有换鞋。
到城下,是第三天夜里。
城门关着。
城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隔一段站一个人,一个人手里一支火把。铁包的门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门钉,钉得很密,看不见缝。墙上有一处新补的砖,颜色比别处浅,补的地方在门楼底下。
关着的城门是铁包的,门缝里压着一道杠。城头上架着弩,一架一架排开,弩口朝着城外。城门外的吊桥拉起来了,横在半空,桥板朝上。
城下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用的是城里公文那种纸,四角拿石头压着。
城上有人走动。火把从这头挪到那头,挪一步,停一下。城下的说话声传不过来——他远听不见,近处也只剩风声。
江尘站在城下。他不认得字。他在城下等了半宿。
城下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和一张纸。
等的时候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张纸前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一个字都不认得;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程师兄到了。他一路小跑,跑得直喘,赶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半天,先喝了两口水,才抬起头。
程师兄喘匀了,把那张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过路者,绕行。
五个字。
江尘站着,没有绕。
他也没有去推那道门。
他抬头看城头。
城头上也有人看他。火把不动了,一排人站在墙头,往下看。
城头上那几架弩,天没亮透,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排排黑影子,一排一排,朝着他这边。
城头上那几架弩,他一排一排数过去:一排七架,一共三排。
他就那么看着。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程师兄把那张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翻过去看了一眼。纸的背面还有字,写得比正面潦草。他念了一句:三日前,城里有——念到这儿他停住了,把纸往下压了压,没有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