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到青芜城,是第五天下午。
城南那条街他认得。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当年他从江家出来,头一回进这条街,就在这块石头上坐过。
他进街的时候,街上很静。两边的铺子门都半开着,帘子垂着,帘子后头有人,可没有人出来。有几家干脆把板子上了半扇。
街上没有风。那匹拴在槐树底下的马刨了两下蹄子,又不动了。
药铺在街当中。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是旧的,漆掉了一半,上头的字还能看清。
铺子门口的地是青石的,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一块浅坑。今天坑里落了土,是那几个人站出来的。
铺子门口站着人。
四五个人。领头的站在最前头,后头四个站成一排。
他们站在门槛外头。
不进门。
也不动手。五个人空着手,谁的手都没有抬起来过。他们身上没有刀,街口槐树底下倒是拴着一匹马。
领头的那个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被他捏得很紧,边角起了毛。
他们站在那里,就只是站着。
铺子门里头站着一个人。
苏挽。
她站在门里,隔着那道门槛。她身后是药铺的堂屋,药柜一溜排开,抽屉上贴着签子。她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药渍。
药铺里没有客人。柜台后头那把椅子空着,椅子上搭着一块布。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着。
她没有喊。
也没有哭。
也没有求人。
她一步都没退。
她站在那儿,像钉在那儿。
她的鞋底就在门槛里头半寸的地方,一寸也没有往前挪。
领头的那个先开口了。
苏姑娘。他说,纸在这儿。
苏挽没有看那张纸。
她的话不长,声音也不高。
这铺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门口那五个人,看的是他们脚底下那块地。
门口那几个动了动脚,又站住了。
街边有一扇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孩子的脸探出来,又被一只手拉了回去,帘子落下来。
江尘听见这句话,是在街口。
他站在街口的时候,把门口那五个人的线看了一遍。五条线都不是从他们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是从别处接过来的,接口在很远的东边。他们只是被雇来的手。
江尘没有带人。
他把程师兄留在街口,一个人往铺子走。
他走得不快。从街口到铺子门口,二十来步。走过那几家半开的铺子,帘子后头没有人出声,只有帘子晃了一晃。
他走的时候,两只手都垂着,没有去摸背上的剑。
走到门槛外头,他停下来。
那五个人让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不是怕他,是不知道他是谁。
他站定,说了三个字。
不许动。
三个字,是他这一路说得最重的一句。说完,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抬手。
他说的是三个字,不是一句话。他这一路说的话,最长的也只有四个字。门口那五个人听懂了。
门口那五个人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门口那五个人。
铺子门口那条青石地上,那五个人的鞋印是新的。五排鞋印,踩在土上,站得很齐。
他走到领头的跟前,伸出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领头的没有给,也没有不给。江尘的手伸着,他就把手松了。
纸到了江尘手里。
领头的那个人退开半步,两只手垂下去,像是做完了差事。
江尘把纸拿着,没有看。他不认得字。他把纸举起来,往街口那边递了递。
程师兄小跑过来。他没有进门槛,站在江尘半步后头,隔着门槛念。
纸上只有四个字,外加一个数。那张纸比寻常的纸厚,边上有一条极细的线,跟沈清鸢那封信上的笺纸是同一种。程师兄念的是那四个字。
欠账未清。
念完,程师兄往下又看了一眼。纸的下半截还有一行,比上头那四个字小一半。
那一行写的不是字,是一个数。
三十七。
程师兄念完这个数,抬头看了看江尘。
江尘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慢。折到第二折的时候,门口那几个人动了。
领头的往前半步,伸出手,像是想把纸要回去。
江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快。领头的把手收了回去,退了半步。
五个人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街口,牵上那匹马,拐个弯就不见了。
程师兄从街口过来,站在门槛外问了一句:这些人是谁。
江尘摇头。
认不出。程师兄说,南街没见过。
那五个人身上的五条线,也往东去了。江尘看了一眼,没有跟。
江尘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折好的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铺门门槛下头垫着一块石头。那几个人刚才站着的时候,把石头踩歪了,歪出小半寸,露出底下的土。
江尘弯下腰,用右手把那块石头按回原位。
按的时候他用的是掌心,不是手指。他的右手摸不出冷热,五指分不出凉热,只有掌心还知道石头是平的还是歪的。
石头按平了,跟门槛齐了。
他没有跨那道门槛。
苏挽一直站在门里头,看着他按完。
她一直没有出声。她没有去看那五个人走的方向,也没有去看街口。
石头按好,他直起身。
从头到尾,他跟她说的话只有三个字。她跟他说的话只有一句。
他没有再往堂屋里看一眼。他下了台阶,往街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里头也没有再出声。
折好的纸收在他怀里。纸上一共两行:头一行是欠账未清,第二行不是字,是一个数——三十七。这个数他在碑前也数出来过,是两半残图合上以后那条线指的。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程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