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东,坏消息是一件一件追上来的。
头一件,是碧落原的伤。
碧落原那一战打完,三宗联军伤的人多。轻的自己走,重的抬回各宗养。伤的一共一千二百多,城里的大夫请了,药也用了,可这一两个月,伤没养好。
程师兄手里有一份抄来的伤册。伤册是从驿路上一个走方的郎中手里抄的,抄了两天。他在路边把册子摊开,念给江尘听。
伤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未录者十一人。程师兄说,这十一个人是找不着籍贯的,念不出来。
念的是这一两个月里没了的。
三十四个。
三十四个,一个一个念。有青云宗的,有丹霞谷的,也有随军的匠人。伤册上的名字是按籍贯排的,程师兄念的时候,把籍贯也念了出来。念到第四个,是黑石矿场那一带的人。念到一半,程师兄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再往下念。
江尘在路边站着,听。他听的时候不看程师兄,看的是路那头。他远听不见——近处的清楚,远处的全哑。可这三十四个名字是在近处念的,一个一个,都落进耳朵里。
念到第十七个,程师兄顿了一下。他说这个人他认得,是碧落原上给他递过水的一个。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还在册子边上用炭条画了一道。
江尘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念完,江尘伸出右手,把指头在脚边那块石头上点了一下。
他记数的法子,是用手点。一条,点一下。
三十四个名字,他点了三十四下。点完,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他点的时候,来了一辆往东的牛车。车夫把车停在路边听了一会儿,听到第十九个名字,赶着车走了。
程师兄问:都记下了。
江尘点头。
第二件,是青云宗封山。
这一条是程师兄从往东送柴的车队嘴里问来的。
山门又关了——这话前头那封信上写过一遍。可这一条是新添的:上山的路封了。
不是关山门,是封路。山门底下那一段石阶,两头都拦上了木栅,一头一栅。山下的人上不去,山上的人下不来。往山上送柴送米的,送到山脚就卸了,人不再往上走。
山脚下那两个摆摊的还在,一个卖符纸,一个卖香。摊子摆了三天,没卖出去一张。程师兄问他们山上出了什么事,两个人都摇头,只说路是三天前封的,别的不知道。
守山名录还在念。
程师兄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名录还在念。可念的人换了。
江尘没有问换成谁。他问不了。他把手指头在石头上又点了一下。
程师兄又把石阶上那两道木栅的样子说了一遍:两根横木,三道绳,没有上锁。
不上锁。他说,是让人自己不上。
江尘听懂了。他站在石头上,往西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是青云宗,离这里还有很长的路。
程师兄又说,车队的人还留了一句话:这三天里,山上没有往下送过一封信。
第三件,是苏家药铺。
药铺在青芜城南街。铺子是苏家的,开了三辈。
这一两个月,药铺门口被人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是木头的,半人高,钉在门槛外的地上,钉了两根钉。牌子上写着四个字。程师兄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欠账未清。
钉牌子那天没有下雨。南街的铺子都开着门,看着两个人把那块牌子钉下去。钉完了,那两个人就走了,谁也没有进铺子。
程师兄说,钉牌子的那两个人,南街的人都不认得,也没见他们来过第二回。
欠的是当年江家那笔账。四十两。
江家那片早坐进地里了。江家的宅子、江家的地、江家的人,那一年都没了,连门楼都塌了。
欠一个坐进地里的江家的账,来找苏家药铺。
程师兄念完,把纸往下按了按:这账本不该找苏家。江家的账,早该随江家的人一起销了。
江尘没有答。
程师兄还说了一句:牌子立在门口这些天,药铺照旧开着,每天早上把门板一块一块摘下来,晚上再一块一块上回去。
江尘听完,把右手在石头上按了按。石头是凉的,他摸不出。
三条听完了,他让程师兄把三条写下来。
程师兄从包袱里取了纸和炭条,坐在路边写。纸是驿路上买的粗纸,一尺见方。炭条写到一半断了一回,他掰了掰,接着往下写。
写的时候他一条一条写:写一条,念一条;念完一条,江尘点一下指头。
第一条写完,点一下。程师兄在头一条后头添了一个数:三十四。
第二条写完,点一下。第二条后头添了一个数:一。
第三条写完,点一下。第三条后头添了一个数:四十。
三条。
江尘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折了两折。
他不认得字,可他数得出纸上有几条。他数了两遍。
三条。
程师兄看着他数,说了一句:一条都没漏。
他写完,把炭条搁在石头上,问:这三条,要不要抄一份送出去。
江尘摇头。
程师兄没有再问。
江尘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三条字迹一样深,没有一条浅的。他把纸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摸到怀里那封信,信跟这张纸贴在一处。
收好了,他站着没有动。
程师兄收拾炭条收拾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还有一件,没写进纸上。
江尘看他。
信到的那天,程师兄说,青芜城有人带了口信。带口信的不肯说自己是谁,只让捎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三个字。
别回来。
那句口信只说了三个字——没说捎话的是谁,也没说从哪儿捎来的。程师兄又说,捎话的那天,青芜城南街的铺子没有一家关门,只关了苏家药铺一家,关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