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醒了。
她比他起得更早,灶上的水已经开过两回。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翻身,也知道她没有回头。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走。
她了一声,把火拨小。她没问他去哪儿,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把他那只药碗拿出来,碗是干的,她往里倒了半碗温水,搁在他手边。碗底有一道细裂纹,是她爹年轻时磕的,三十年没换过。这一样她做了三年——从前是给他端药,如今是先给他一碗水。
不留东西。他说。
她这才回过头来。
别人出远门,她说,都留样东西压箱底。符也好,剑也好,钱也好。你一样都不留?
留了。他说,留了不是东西。
他把那只药碗端过来,碗里的水是凉的,还剩下小半碗。他拉过一张包药的方纸,铺在柜台上。
你坐下。
她坐下了。他把纸推到她面前。
看我的手。
他用手指蘸了水,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从脚底下起。
水痕在纸上走出一条很短的线,从下往上。
走到当中,绕开。他在纸的中间点了一下,那一处他没有让路压过去,绕开,往上。贴着背,走一圈。
水痕绕了一个很不圆滑的圈,回到起点。
回来,回到脚底下。这是一趟。
他把水痕吹了一下,让它在灯下显一显。
十成进来,留一成,算走通。他说,头一年,留不住。第二年,也许还是留不住。不急——它不看你留几成,看你走多少趟。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再描一遍。他说。
他又蘸了水,从头描了一遍,比第一遍还慢。描到第三遍,他把手指递给她。
你来。
她学他的样子,蘸了水,在纸上描。第一遍描歪了,绕到当中那一点上去了,水把那一处洇开。她抬头看他。
描歪了。
歪了就重描。他说,描一百遍,手就记住。手记住了,闭着眼也不会错。
她描了第二遍,第三遍。描到第四遍的时候,那条线已经有了形——不圆,也不直,可是从脚底起、绕开当中、贴背一圈、回到脚底,四样都在。
为什么要我走这个。她问。
你脚底下没有门。他说,别人的门,生下来就有,气进来有地方去。你没有。
没门的人,气留不住,风一过就散。他说,你在灶上三年,一样没留住。我看得见。
那你让我怎么走。
门,自己走出来。他说,走一趟,开一寸。歇三天,合半寸。慢。
她听懂了。她把手里的水痕抹平,没有再问门的事。
灶膛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跳;她把炉门关了半扇。这些话她未必全懂——她不懂灵根,不懂那些气从哪儿来。可她懂一样:这条路上没有近道,急不得。她在药铺里熬了三年药,最清楚急火煎出来的药是苦的。
这样走,她说,走多久能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不知道。他说。
你也不知道。
我那一趟,走了多少年,我记着。他说,你是你。照搬,会烧着。
我是从断头路上走出来的。他说,你没有断头路。走你自己这一条。
屋里静了一下。锅里的水又响了一声。
那你还让我走。她说。
让你走。他说。
我要是走不动呢。
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歇。他说,这条路慢,可慢的人等得及。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低下头,把纸上那条路又描了一遍。这一遍她描得比前几遍都好,起笔的地方,她把水压得重了一点。
他等她描完,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水快干了,路的形状还在。他把纸折了三折,走到药柜跟前,抽开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搁着一把黄芪,最上头压着一个小小的字——那是她爹用炭笔写的,写在抽屉底板上的。
他把纸压在字上头,把抽屉推回去。
有人问,说是练气。他说,别说是谁教的。
这不是功法。他又说,是我走出来的路。你走它,它就是你的。
她点了一下头。
里屋门口,苏父一直没有出声。他坐在矮凳上,腿上搭着毯子,听完了整段话。等江尘把那张纸压进抽屉,他才慢慢说了一句:慢。慢好。快的东西,我这一辈子见得多了,没一样留得住。
天已经亮了。他把腰上那卷布重新系紧,出门。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在里头走一遍。他说,当着我的面走。
她站在门槛上,两只脚并住,照着他描的路,走了一趟。
很慢。她没有抬手,也没有运气,只是站着,把气从脚底下往上领。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
她歇了一息,又走了一遍。
第二遍走到一半,她脚底下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像有人在青石板上搁了一枚铜钱,又拿手指头从底下顶了一顶。
她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青石板。石头是旧的,被两个人站了一辈子,中间磨出一小块浅窝。她在那块浅窝上站了一会儿,把那一丝动静记进心里。
他也没有说话。他看了那一下,转身,出了门,出了城。
出城往东,第三天到了东荒边城。城门口那面招工榜还在,榜上青云宗招杂役三百那一行被人从当中撕了,撕口朝里卷着;旁边新贴了一张告示,纸新,印是真的,写着四个字——山门已封。卖路条的老头说,这榜是三个月前撕的,撕榜的是青云宗自己的人;封山也是从里头封的,不是外头。他把这四个字记下来,一个数都没漏,往那条二十里的山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