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那张纸,程师兄念了两回。
头一回念的是正面那五个字:过路者,绕行。
念完,他把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翻过去。背面还有字,写得比正面潦草。他昨夜念到一半停住的那一句,这回念全了:三日前,城里有令——封门,待客。
待客。程师兄说,待的是谁,纸上没写。
江尘看着城头。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头上那排火把先还亮着,亮到一半,一支一支灭了。灭了火把,墙头上的东西反倒看得清了:一排七架弩,一共三排,二十一架,弩口都朝着城外;墙头上隔一段站一个人,一个人手里一支灭了的火把,火把柄上还冒着一点烟。他从东头数到西头,四十七个。
他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四十七。
他数人不光数墙上的。城头的垛口一共六十二个,站人的四十七个,空着十五个;空着的垛口后头堆着滚木和油,油桶口朝外,蒙着一层灰——这些东西摆在那儿不是三天,是早就备下的。这座城不是临时关的门,是早就备好了要关门的。
城门外的吊桥拉着,横在半空,桥板朝上,两根铁索绷得笔直。城门是铁包的,门钉钉得密,看不见缝;门缝里压着一道杠。
城上有人喊话。喊话的站在门楼底下,嗓门很大:封城三日。西来的,绕行。
程师兄把那句话的意思说给他听。江尘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城下。
开门。他说。
城上那个人笑了:跟你说了,绕行。
我过路。江尘说。
上头有令。
江尘不再说了。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抬头去看那道门。
别人看那道门,只看见两页铁。他看见的是线——从门轴起,贴着门扇的边,一路走到另一头的门闩上。线很短,走得很慢,是被推开又推拢、推了很多年推出来的。这道门的接口在门轴上,两个指节宽。
我只过门。他说。
城上那个人抬了手。
二十一架弩一起响。
江尘错了半步。
弩箭飞到半空的时候,他把腰上那卷布解开了。布底下是一把断剑,剑身只剩前半截,剑柄上系着一小段穗子。他动作不快,也不大,像从怀里掏一块饼。
他只落了一刀。
刀口冲着那道门——冲着门轴上那两个指节宽的地方。
铁门响了。
不是被砸开的那种响,是接住了的响。二十一枝箭钉在门扇上,箭尾一齐抖;门扇晃了一下,从门轴上脱开,往里倒——倒得很慢,像被人在底下托着,最后平平落在门洞里的石板地上,只扬起一小撮灰。
城墙没有动。门楼没有动。墙头上那二十一架弩还架着,箭筒空了,人都在。
四十七个,一个没有少。
墙头上有人把弩往下一搁,搁在垛口上,没有一个人再去摸箭筒。有个年轻的兵,手还搭在弩臂上,搭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他的手在抖,抖的不是怕——是方才那一下他用了全力,弦松了,人还绷着。
城上那个人不说话。他扒着垛口往下看,看那道倒了的门,看了很久。他腰里那串钥匙还挂在那儿,一晃一晃。
我只过门。江尘又说了一遍。
他把剑套回布里,裹了三圈,收口往里压了一压。
他跨过门槛。门槛底下那道杠还压着,他没碰。他走的是门扇倒下去让开的那一块地方,脚下踩的是青石。
城里是一条长街。街两边先是静,接着一扇窗推开,又一扇。窗后头全是眼睛;一扇窗里有个孩子探出半个身子,被他娘一把拉了回去。街心的驴车歪着,车夫站着没敢动。铺子门口一筐刚出笼的馒头还冒着白气,卖馒头的老太太靠在门框上,手一直没松。
他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停。程师兄跟在他后头半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街上有几家铺子把门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又缩回去。有一家门口摆着一口大水缸,缸边搁着一只瓢,瓢里的水还是满的,没有人动过。这条街上没有血迹,没有倒下的东西,连翻倒的一只筐都没有——他砍下去的是一道门,门后头这些,一样都没有动。
到了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他从东往西数了一遍,又从西往东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七。
他把这座城留下了。门是倒的,墙是好的,人是齐的;往后谁想把这扇门再立起来,得自己抬。
出了西门,是一条岔路。
往东那条,官道宽,成排的车辙印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是去青云宗的。往西那条窄些,草从路缝里长出来,路上有几行马蹄印,是回青芜城的。
程师兄在岔路口站住,看了看东边那条大路,又看了看他。
江尘没有看东边。
他记了一笔账:这座城三天前关的门,关在上;客没有等到他让进门,门先倒了。这扇门后头站着的人,跟站到苏家药铺门口的那五个是一路——五条线都是从东边接过来的,接口就在这一带。
这扇门,他先替西边那条路开了。
程师兄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问了一句:不回东边了。
回西边。江尘说。
他知道东边那条路通向哪里——山门关着,师尊在里头,名录还在念。那是一条要走、也要等的账。可西边这条路上,有一个人的门口站过五个生人,那五个生人的鞋印还热着。账要一笔一笔平。他先平离他最近的那一笔。
他往西走。
走出半里,程师兄追上来,把那张纸又翻过来,指着背面最底下那半行——正面五个字,背面一句半,最底下还压着两个更小的字,昨夜天黑看不清。程师兄念了出来:……勿伤。前头那几个字连起来是封门待客,勿伤。江尘把这两个字记下。封门的人是知道他要来的;可这两个字,是替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