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没有白天黑夜。
他背靠着碑座,坐了不知多久。白灰从他的衣角堆到脚边,他也没有挪。
(他不认字。)
(可他数得出那一行一行。)
他把那一份账在心里摊开。一行是一笔。一笔上头是一个数,数后头一道痕。
他不认字,数得动数;数后头那道痕,他描得出形状。整面碑,就是这么被他一笔一笔看下来的。
他把那一份账在心里翻到最上头,翻到第一行。
第一行前头,是三千道竖。道竖后面,一道痕。
他数第一遍。
三千道竖,一道一道在他心里立起来。立得慢,立到三千,那些竖后面那道痕亮了一下——那三千条道不是从碑上来的。是从外头进来的。一条,一条,进了一处口子。
他数第二遍。
这一回,进完口子,那处口子底下,多出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搁着,被布盖着,看不见。
他停下来,把第二遍数过的东西又在心里摆了一遍:三千条道在一边,盖着的那样东西在另一边,中间就是那处口子。他没有再往下数——他知道再往下数,多的也就是这些。
程师兄站在他旁边。
你说。程师兄说,我替你记。
(程师兄认字,也只认得一半。可他认得的那一半,比没有强。)
江尘开口。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都是短句。
三千条道。
三千条,进来的。
进了一处口子。
程师兄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三个数记在本子上。
还有。
三千条道,换的。
程师兄记完这一句,抬起头。
换的什么。
看不见。
江尘顿了一下。
盖着。
程师兄等他往下说。他等了很久。
这一处,江尘说,不是给的。
那是——
是押在这儿的。
程师兄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说,你再讲一遍。
江尘就讲了一遍。还是那几句:三千条道进来;盖着的那样东西;不是给的,是押的。
给的和押的,程师兄说,不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给的,是别人送你的。江尘说,押的,是你自己搁下的。
程师兄把这几句念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对。念到第三遍,他停下了。
碑上也能对。他说,我照着上头的痕认。
他翻开本子,凑到碑面跟前,一行一行看下去,一直看到最上头那第一行。
他伸出手指,照着那道极短的痕,一笔一笔比,嘴里念给自己听。
头上有三……他念到一半,卡住了,后头这个是……守。
不是守。
那是……偿。
也不是偿。
程师兄把那一道痕看了很久,换了个认法,又念出两个,还是不对。他把本子合上。
我认得的字,他说,这上头一半都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江尘说。
什么意思。
这不是给认的人写的。
程师兄没有说话。他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了一遍,末了把笔搁在膝盖上。
敖雪在洞口那边听着,这时插了一句。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数,一个认,凑起来一个字都没有对上。
对不上是对的。
程师兄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口井,他说,宗里的人,管它叫什么。
江尘顿了一下。
归墟。
归墟。程师兄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碑上这一份账,也是这两个字。
不是写在上头的。江尘说,是我数出来的。
程师兄把本子翻开,又数了一遍碑上的行。
上头到下头,我数出来十九行。
我数的也是十九行。
那对上了。
对上的是行数。江尘说。
他把手伸进那一层白灰里。
(碑不许他问。那就写在地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他不写字。他描。
他描的是心里那句话的形状——底下那处口子,口子后头搁着的那样东西,那样东西上头盖着的布。他照着自己心里那份账,一笔一笔描在白灰上。
描完,他在那样东西的画前头,留了一个空。
那是换的什么的位子。
他看着那一处白灰。
灰是平的。他描的那些道道,一道道留在灰上,没有再变。
他等了一会儿。
(灰不答。)
他又描了一遍。这一遍描得更慢,描到换的什么那个空,他把手指停在灰里,停了很久。
灰还是平的。他描的那些道道,跟他头一遍描的,没有一处被改过。
他描第三遍。第三遍他没有照着前两遍描——他把那个空往后挪了半指,看灰会不会自己把空填上。
灰没有填。
他又把手指横过来,在那个空上划了一道。那道划痕落进灰里,也没有被接住。
程师兄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敖雪也站了过来,看了一眼那片灰,又看了一眼碑。
那块碑立着。从上到下,一行,一个数,一道短痕。一个痕也没有动。
它不答。
(当年有人拿道,换过一样东西。)
(换的什么,他问不出口。)
(碑也不肯说。)
江尘把手从灰里收回来。他描在灰上的那三道画,还留在那儿——换的什么那个位子,空着。
他低下头,去看第一行底下那一处。
第一行底下,隔着一行的空,才是第二行。
那一处是平的。
碑面上那一片,被磨得跟别处一样平。平得看不出那里本来刻过东西。
第一行底下,还有一行。
那一行,被磨掉了。
他把脸凑到那一处跟前,几乎贴到碑面上。磨过的地方比别处滑,摸上去像一块新的石头。他把手掌整个盖上去,掌心里那半枚道纹贴住那一处——底下什么也没有。他数了三遍:第一行是三千;第一行底下,本该还有一行;那一行在他抄下来的那份账上,是一个空。碑上刻过,又被磨掉了。磨之前,那一行上写的是什么,他一笔都没有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