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没有灯。
光是从上往下漏的。顶上没有缝,那点亮却一笔一笔落下来,落在地上那层极细的白灰上。
白灰上有一行脚印。
印子很浅,一步一步,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头。
(进来的时候,他数过。四十一步。)
江尘顺着脚印往里走。
程师兄跟在他身后半步。敖雪留在门口,两个弟子留在她身后。
越往里,白灰越厚。到最深处,白灰没过了脚背。
那里立着一块碑。
碑很高,顶没在暗里。碑身是黑石,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痕。
江尘在碑前站住。
他没有先看碑面。他先看碑座。
碑座是四方的。碑座底下,正中间,有一个四方凹口。
凹口不大,一只手伸得进去。四条边平平的,四个转角收得很硬。
(这个口,他认得。)
(青芜城,祖祠,碑座底下,就是这个口。)
(一样大。一样的转角。一样的收法。)
(那一块碑,走了。)
碑座底下那层白灰,在凹口四周薄下去一圈,像被人用手指抹过。
程师兄也弯下腰,看了看那个凹口。
你也下去过。他问。
没有。
那你认得。
我认的是这个口。江尘说,不是这块碑。
程师兄没有再问那个口的事。他直起身,站在江尘旁边,抬头看那面碑。
上头没有字。程师兄说。
我知道。
那刻的是什么。
不是功法。
程师兄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灯往上举了举——这一路他提的是盏没点的灯;举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了。
碑面上从上到下,一行,一行。
每一行最前头,是一个数。
那个数不是写的。是一道一道短竖,并排刻上去的。刻几道,就是几。十道并作一束,束与束之间空开一指。
数的后面,跟着一道痕。
那道痕极短,比数里最矮的一道竖还短,短得像是随手点了一下。
一行,一个数,一道短痕。
再一行,一个数,一道短痕。
整整一面碑,就是这么一行一行排下来的。
他从最下头数起。
最底下那一行,前头是四道竖。数后面,一道短痕。
往上第二行,九道竖。
第三行,六道。
第四行,十二道——一束,又两道。
第五行,七道。
第六行,二十一道——两束,又一道。
第七行,五道。
第八行,三十道——三束。
第九行,八道。
再往上,行与行之间隔得越来越开,那个数也越来越大。
他从底下数到上头,连最上头那一行算上,一共十九行。
他数了很久。洞里静,只有他一个人在数。
程师兄站在旁边,也跟着看。这些短竖他数得动,就一束一束替他数出声。
两束。
五束零四道。
六束零一道。
两个人一上一下,把大半面碑对了一遍。
数到一半,程师兄停了一下。
有一处对不上。你那边是六束零四道,我数的是六束零五道。
再数。
程师兄数了一遍,改了口:六束零四道。是我数岔了一束。
江尘没有接话。他接着往上数。
最上头那第一行,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出三千零几。第二遍还是三千零几。第三遍,他一束一束数到底,才数准。
三千。
三千道竖,后面跟着一道短痕。
那道痕,比底下每一行都短。
短成什么样子——底下那些行的痕,收笔都往里收一下。这一道痕,收笔没有收。它只刻了一半,就停了。
江尘把手按在碑上。
掌心贴上去,碑是凉的。
凉气顺着他掌心往里走,走到心口那一窝黑,停住。
(碑上刻的不是功法,是一份账。)
(一行,一个数,一道痕。)
(他收的,就是这一份账。)
他张开那口井。
可吞。
须偿。
无极。
三句话响过。
那一份账,顺着他的掌心进来了。
进来的不是数。是那些数底下的东西——一行是一笔,一笔一年,数记的是那一年押进来几条道,数后面那道痕,是那一年换出去的一样东西。
账走得很慢。走的是他左手手心那半枚道纹。
那半枚道纹,是他两个月前在万骨原一具立着的骨上描下来的。描到一半他就停了,剩下一半一直空着。
这一回,那份账从那半枚道纹的头一笔走起,一笔一笔往回走,走到那半枚的断口上,没有停,接着往下走——把空着的那一半,也走了一遍。
走完,他的手在抖。
不是疼。是一只手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翻完还得自己收回去。
他低下头。
地上那层白灰上,落了一小摊东西。
是灰。
灰里有亮——比从前大了一点。从前他吐出来的灰,里头那点光是碎的,一星一星。这一回,中间有一处亮了整整一指长。
他扶着碑站了一会儿,把手从碑上拿开。
碑还在。
碑面上的痕,一道也没有少。从上到下,一行,一个数,一道短痕,跟刚才一模一样,连那道只刻了一半的痕,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程师兄看看那面碑,又看看他。
你拿走了什么。
抄了一份。
碑上的呢。
碑上的还在。
洞口那边,敖雪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她没有进来。
走不走。她问。
再看一遍。
程师兄没有再问。
江尘抬起头,又看了一遍那面碑。
(卷一那一夜,这块碑从他手底下走了。)
(他在碑前站了一下午,一只手按上去,碑还是走了。)
(这一回,它又立在他面前。)
(他不拿碑。他拿碑上那笔账。)
他把那一份账在心里翻到最上头。第一行,前头三千道竖,后面一道痕。别的行,痕的收笔都往里收一下;这一道没有,它只刻了一半就停了。他数了三遍,数到那道痕收住的地方,心里每回都跟着空一下:那一笔账,他只抄下来一半,剩下那一半,碑上就没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