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原有一条规矩。
规矩不写在纸上——这地方没有字。程师兄说,玄天剑宗的老册子上记过一句,念给他听:万骨原的骨,替人守过关,也替人要过账。走过这片地,要留下一样自己带进来的东西。
程师兄念完,又补了半句:老册子上还记着一层意思——要的是自己带进来的,不是这地方的东西。
他听完,把这一句记下了。
头一天他过这片地:骨头数不清。
头两天什么也没有。他们走,骨报数,各不相干。
第三天起了风。
万骨原的风不是从哪儿吹来的。风一过,地上的骨就翻个身,翻过来还是朝同一个方向。
风一起来,骨头报的数就密了。先前是一下一下,跟人走的步子能对上;风一起,报数就成了两下一停、三下一停,跟脚步对不上了。
对不上,就是要账。
他见那些骨头在动。不是走,是往一个方向偏。
他数过风里的骨头。骨头不是活的,可报数的时候,那些数像是从骨头里自己出来的。
一行人都站住了。
敖雪的人先动了。
头一个把刀搁下的,是走在她左边那个妖族的汉子。他把腰上的刀解下来,平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搁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妖语,敖雪替他译了两个字:买路。
第二个搁下的是一块牌。牌是木头的,上头有字——他不认得,也没人念。
第三个搁下的是一双靴。靴还很新。那人把靴抱在怀里抱了半天,最后搁在石头上,靴口朝外,自己光着脚站着。
第四个搁下的是一根绳。绳是牵东西用的,搁下之后,他手里就空了。
敖雪自己搁下的是一颗牙。兽牙,穿在一根绳上。
三样东西搁下,风就小了半分;五样搁完,风又小了一分。
敖雪的人搁完,站在一边看着。她那二十八个人,一个也没多拿,一个也没少搁。
敖雪问过他一句:不留会怎么样。
他说:留人。
两个字。敖雪就没有再问。
江尘看了一会儿,回头叫三宗的人。
他让跟着他的三宗弟子把身上带来的旧物都拿出来。跟着他的三个,连上信使带来的六个,一共九个。
有人不肯拿。他把自己的那份按住,看着江尘。
江尘说:拿出来。
那人把东西拿出来了,手有点抖。
摆的东西一共有九样:一把断了尖的匕首、一枚旧印子、半张符、一只豁了口的碗、一双草鞋、一根磨秃了的竹签、一支旧笔、一根短笛、一截烧过的香。
他把这九样在他面前摆成一排,摆得齐齐的。
他摆的时候没有按价钱排,也没有按来历排。哪样在前、哪样在后,他是照着它们搁在地上的那个先后来排的。
然后他让每个人自己挑一样留下。
他不替人挑。有人拿不定主意,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等着。也有人想拿别人的东西,他伸手一挡——挡回去,不许。
有人问他,留下的是不是越贵越好。他不答。他把那个人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让他自己留着,另挑一样搁下。
九个人一个一个挑。
拿匕首的那个,把匕首搁下之前在手里掂了掂。匕首是他师门给的,断了尖以后他一直留着。
拿碗的那个,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才搁下。
拿短笛的那个,把笛子在手心转了一圈,搁下的时候笛口朝上。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眼泪掉在地上。他没有出声。江尘等他挑完,才往前走。
挑到最后,剩下的那一样,是那半张符。没人挑它,他就让最后那个人自己把符搁回原处,谁也不许拿走。
那九样里有一支旧笔,是程师兄的。他搁下之前,看了一眼江尘。江尘点头。
轮到他自己。
他把手伸进怀里。
他怀里有针。那一包针,是十家门阀会盟之后合送的一份大礼里头的。那一份礼他原封退回去了,只留了这一包。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一共六样:断剑、两块半块铜牌、一包针、母亲那块旧玉佩、一份一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的名单、半张残图。他要留下其中一样。
他打开包,抽出一根针。
那一包里的针根根一样。他挑的不是最便宜的一根,也不是最新的一根。他抽的是头一根。
那包针不是他的,是别人送的。他这一辈子收过的东西不多,收下的礼就这一份。他带在身上很久了,久到自己也记不清是哪一年收下的。他不识字,收下它的时候,也没人把上头的话念给他听。
搁针之前,他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一块石头跟前。石头上有一道骨缝。
他用右手把针搁进去。左手那只他没用。他着针落进骨缝,落得很正。
针很细,搁进去就看不见了,只留个针尾在外头。骨缝很窄,风一过,针尾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有把那包针整个搁下。他搁下了一根。一根针,也算一样。
他把剩下的针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风停了。
他们又往前走。
走出去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那块石头跟前。
骨缝里那根针,不在了。
骨缝还在。骨缝里多了一道痕——是针尖划出来的,一道到底,划得很直。
他把那包针掏出来数了一遍。比昨天少一根。少的那一根在哪儿,他知道;可他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他把那道痕的走向记在心里。起笔重,收笔轻——他不认得字,可这种收笔他见过。
他伸手去摸那道痕。痕是凉的,摸上去跟右手手背上那道凉的印,是同一个凉。他数了数骨缝两边的骨——左边十一根,右边十一根,两边一样多;中间那道针尖划出来的痕,正落在两数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