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洞是在天亮前。
洞府里本来没有出口。出口是他用掌心在石上描出来的——一条路,从最深处往外画,画到最后一寸,石自己让开了一道缝。缝一边宽一边窄,最窄的地方刚好过人。
他先出来的。出来以后他没有走远,在缝外站着,等后头的人一个一个出来。
天还没有亮透,东边一线白。他背后的缝里是黑的,前头那片天是灰的。
他抬头看天。
那道影子停在缝的正上方。
它悬在那里,两只脚没有沾地,离他头顶七八丈。它落下来过一次,落下来的那天,三宗三千一百个人抬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出气。这一次它没有落。
它停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对着那道缝。
它悬在天上,地上没有它的影。它只把那一线刚白起来的天压出一小块暗,那一小块暗落在洞口上,正好把缝盖住。
它的头朝着缝。
停了半息。
半息不长。可他这一路看过的半息,都是要人命的半息。他把左手往下压了压,让掌心那半枚道纹贴住石壁,不是要动手,是给手找个地方放着。
那半息里,影子没有下来。
也没有看他。
它看的是他身后那道缝。
半息过了,影子往上退了半丈,散了。
东边那一线白还是那一线白,好像什么都没有来过。
他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掌心那半枚道纹比在洞里的时候又淡了一线。
程师兄是第二个出来的。他出来也抬头看天,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敖雪走在最后。她出来先看天,再看那道缝,最后看他,三眼看完,把背上的刀往上一挂。
两个从三宗跟来的人也出来了。一个是玄天剑宗背册子的,一个是青云宗灶房跟来的老兵。老兵出来的时候,腰上还别着进洞时那把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剑穗解下来。
剑穗是沈清鸢给的,这些天绕在他手腕上,一绕就是一路。他先解那个结——结在腕骨内侧,解了三回才解开。
解下来之后,他把剑穗拿到断剑跟前。
断剑裹着布。他把剑穗系回布的外面。
第一圈,贴着断口那头绕过去。第二圈压在第一圈上。第三圈绕到剑柄那头,往下压了压。收口的时候,他把线头往里塞,塞进布和布中间,塞了两下,塞住了。
系完,他把剑背回背上。
第二件事,是数人。
进洞那天是五个人:他、程师兄、那个背册子的、老兵、敖雪。他在缝外站定,按进洞那天的先后,一个一个数过去。
五个。
他又数了一遍。
五个。
进去五个,出来五个。一个都没少。
数第二遍的时候,程师兄看出来了:你数了两遍。
他没有答。他每回数人都数两遍——第一遍数的是人,第二遍数的是有没有漏。
第三件事,是那份账。
那份账他从碑上收了下来,收在心里。收的时候他没敢多看,只来得及数一眼那上头有多少行。
他闭上眼睛,把那份账过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
他又过了一遍。还是二百一十七。第三遍也是。
他数得出二百一十七,说不出上头的任何一行。那些行在他心里排着队,一行一行,黑压压的,像一册摊开的账。账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他试着去摸里头一行的头一个字。摸到的是个影子,摸不住。他张开嘴,想出一个字,没有出成。
过完账,他睁眼。那道缝已经合上了。
合得不响。石和石对上了,连一条印子也没有留。他描出去的那条路,也从石头上没了,跟没描过一样。
程师兄过去摸了摸,在缝原来的地方摸到一处很细的凹痕。
还在。程师兄说,留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细到什么都塞不进去。
江尘伸手在缝上比了比。缝的宽窄,跟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一个厚薄。
只有纸能进去。
清点随身的器物是在晌午。
他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头上:断剑,两块铜牌,一包针,母亲那块旧玉佩,还有怀里那本名单。摆齐了,他一样一样往回收,收回一样,点一下头。
收到那包针,他停住了。
针包是布卷的,卷里插着长短的针。他记得每一根针的岁数——哪根是黑石矿场那阵子捡的,哪根是后来在青云宗补的。他数了一遍,少一根。
少的那一根,是他留在万骨原的。骨会要账那天,规矩是走过那片地就要留下一样自己带进来的东西,他留下了一根针。
他把针包卷起来,又打开,数第二遍。手停住了。
针包里不缺了。
他数的是实的:一、二、三。数到最后一根,多出来一根。多出来的那一根,正是他留在万骨原的那根——针鼻上还别着一小块布,是他当时从袖口上撕下来的。
他把那根针捏起来,凑到眼前。针身是黑的,只有针鼻亮一点。
针鼻上穿着半截线。
线是灰的,不是他包里任何一种线的颜色。线的另一头不在他手里。他顺着线找,线一直搭在地上,往洞口那个方向走。
线走到缝的位置,往缝里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线短了一截。再往前一步,线又短了一截。
线在缝里断了。断口很齐,不是磨断的,也不是剪断的,是从里头往外收断的。
他捏着那半截线,在洞口站了很久。
程师兄弯下腰看了看缝,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线。
要不,把缝撬开。程师兄说。
他没有答。他把那半截线从针鼻上解下来,绕了两圈,收进怀里,跟那两块铜牌放在一处。
当天夜里他再摸怀里的针包,那一根针还在——针鼻上又穿上了一截新的线,线头是干的,另一头还是往洞口那边走。他背着断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