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师兄先去找门。
他把洞壁摸了一遍,摸到门那一扇的时候,手掌在石头上停了很久。
门在他们身后。
进来的时候,那扇门是他描开的。门框上一行一行痕,他用掌心照着描了一遍,门就开了。
现在他回到门口。
门合上了。
他摸着门框,从下摸到上。门框上光溜溜的——那一行一行痕,一道也不见了。
他把门框又数了一遍。进来的时候,他数过那些痕:十七道。十七道,他数了三遍。
现在,一道也没有。
程师兄把手掌贴在门上,推。门不动。
敖雪过来,一肩撞上去。门不动。
两个弟子也上,肩膀抵着门,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浅沟。门还是不动。
门缝里不透光。把脸贴上去听,另一边也没有一点声音。
砸不砸。敖雪说。
江尘摇头。
我给你砸。
砸不开。
你怎么知道。
它不是堵。他说,它是合。
合上了就开不了。
它进来的时候,是自己开的。江尘说,它出去,得有人给它一条路。
路在哪儿。
在壁上。
敖雪退开半步,没有再动手。
他退开两步,抬头看洞壁。
洞壁上也有痕。跟门框上那一个刻法,一行一行,从底下往上走。
他也把洞壁上的痕数了一遍。
从最底下一道起,往上数,一共三十四道。
最后一道在半壁往上一点,再往上就是光的。
(描。)
(他不认字。他会描。)
他先数那些痕的走法。
一道痕从底下起,往上走,走到一半,拐个弯,又折回来,回到起点旁边——进去,又出来。
这样的地方,他数出三处。
头一处在洞壁底下,第二处在半壁,第三处在最高处,几乎贴到顶。
他还数出来:三处的走法一样,都是进去、出来、再进去。头一处最短,第三处最长。
敖雪在底下看着,问了一句。
你那口井,能不能把它吃了。
那你为什么不用。
吃下去,就是第八条别人的路。他说,这一条,我自己描。
他走到头一处跟前。
他把左手按上去。
掌心贴在凉石上。石是凉的。
他照着那道痕的走法,一笔一笔描。起笔在底下,往上走,拐弯,折回来。
你替我数。他对程师兄说。
数什么。
数我描到哪儿了。
程师兄就站在旁边数。他每描一笔,程师兄报一个数。
头一遍,报了四十来笔,江尘停了。
石头没有动。
他又描了一遍。这一遍描得慢些,走到拐弯那一处,多停了半息。
石头还是没有动。
程师兄也上来试了一回。他把手掌贴上去,照着刚才那走法描了一遍。
石头没有动。
我描的跟你一样。他说。
一样。江尘说,可它不认手,它认人。
第三遍。
他这一遍把手心按死了,按到手心发热,热得贴在凉石上也不觉得凉。他照着那道痕,从底下描到最容易的那一处,进去,出来,再进去。
描到最后一个收笔的地方,他手心按出了一层湿。
这一回,石头动了。
不是开。是先响。
响得很闷,从石壁里头传出来,像有人在石壁那一面,把一样东西挪了半寸。
他没有停。他就着这一处,往上一寸一寸描。
描到第二处进去又出来的地方,他又描了三遍。第二处比头一处长,程师兄替他数到六十来笔。
描到第三处,石头开始让路。
让开的不是门,是一道缝——细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缝从底下那处起,顺着洞壁往上爬,一路爬到他再描不着的地方,到了顶上。
三处地方,一处三遍,他一共描了九遍。
九遍描完,他手心里那半枚道纹,从温的一处变成了凉的一处。凉是从那半枚的收笔那一头起的,起得慢,像水渗进石头。
顶上响了一声。
他站住,仰头看。
顶上那道石头,慢慢裂开一线。
光从那线里落下来,落在洞里那一层白灰上。
灰上的脚印、他描在灰上的那三道画,一下子都亮了出来。
程师兄在旁边看着,没有再出声。
江尘把左手收回来,摊开。
手心上那半枚道纹,淡了一线。不是没了,是浅了——像一道描过很多遍的痕,被人用手指抹过一遍。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程师兄看。
淡了。程师兄说。
淡了一线。
要不要紧。
描出来的这条路,是从这半枚里出的。江尘说,出一次,浅一线。
他把手心的汗在衣襟上擦了擦。
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露着那道凉的印。印子跟了他很多年,按不下去。
(进来的那道门,是他描开的。出去这道缝,也是他描出来的。)
(一进一出,两回都不是拿。)
程师兄先顺着缝爬上去,探了探,回手来拉人。缝口窄,过人得侧着身。敖雪把两个弟子一个一个推上去,自己最后才上。
江尘留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还立在那儿。
他从上往下,数那一份账。
第一行,前头三千道竖,后面一道痕。
第二行,那处被磨平过的地方,如今起了一丝浅浅的痕。
再往下,是第三行,第四行,一行一个数,一行一道短痕。
他数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碑上的账,少了一行。
少的正是最上头那一行——三千。碑面上那一片,平的,平得跟从来没有刻过东西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碑座底下那个四面平平的凹口。
他站到缝口上,又回头数了一遍。他没有数错:先前从上往下,第一行是三千,第二行是那处起了一丝痕的地方;现在从上往下,起了一丝痕的那一行成了头一行。最上头那三千道竖、那一道只刻了一半的痕,碑上没有了。他抄下来的那一份还在他身上——碑上的那一份,少了一行。他上了那道缝,身后那股碑上的凉气跟上来,追到缝口,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