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那层白灰,从他们进来的那天起,不知不觉厚了一层。人走过的地方,印子深;没走过的地方,灰面还是平的。
那一份账收下去之后,碑座底下那一层白灰,塌下去了一线。
不是整层塌。靠着碑座北边的那一角,薄下去半指,像有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把。
江尘把那一片白灰拨开。
灰很细,一拨就起一层雾。他等那层雾落下去,才接着拨。
灰底下是干的。干得像很久没有落过东西。
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块薄片,颜色发暗,边上齐齐断下去。
他没有先去动它。他先看碑座底下那个四方凹口——凹口四周的灰也是薄的,跟他刚进来时看的那一圈,一个样子。
他又数了数碑座底下灰薄的地方。一共三处。除了北边这一处,东边和西边也各有一处;那两处的灰比北边还薄,底下却什么也没有。
灰上有一行浅浅的印,从碑座北边一直排到碑身上。像是有人站在这儿,站了很久很久。
他把那块薄片从灰里抠出来。
抠得很轻——他怕它是碎的。
不是碎的。它硬,硬得像一片磨薄的石头。灰渗进了它的边,边上一层黑。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
那半张他贴身收着,收了一个多月,布的边磨白了一圈。
那是沈清鸢连夜送来的。当时她把它从袖子里取出来,图的边绷得很直,放在案上,四角压平。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这是祖上追了三年,才带回来的一半。
图的边不是撕的,是齐齐断下去的。
他把两半都摆在那一层白灰上。灰面上先压出两个浅浅的印。
他试了三回。
头一回,他照原先的方向摆,断口对上了,图上的线接不上。
第二回,他把这半张翻了个面,断口还是对上,线还是接不上。
第三回,他把这半张调了个头,断口一合,两条线接上了。
断口对断口。
对上了。
两半的边,像是一个人从中间割开的。拼在一处,中间不留一道缝。
程师兄凑过来看。
这不是撕的。他说。
不是。
是谁割的。
江尘没有答。
敖雪也从洞口那边走过来,弯腰看了两眼。
这个断口我见过。她说,北边有些老东西,就是这么从中间截开的——不是撕,不是砍,是截。
截完了呢。
截完的两半,敖雪说,一半留在手里,一半送出去。
江尘把两半按在一处。图是凉的。
两半合上,接缝那一处比别处更凉。他把手指按在接缝上,按了一会儿。那点凉一直没散。
两半没合上的时候,图上有两条线,他数得出来:一条从东南角起,走到断口上;另一条从断口那边接过来,往西北去。
合上之后,他把图上的线从头数了一遍。三条。前两条他认得,第三条是新的。
程师兄也看出来了。
这一条,他说,是两半合上才有的。
那就是说,画这张图的人,把它藏在了中间。
断口中间那一处,多出一条。
第三条线。
它从另两条的中间岔出来。
另两条是直的,走到哪儿是哪儿。这一条不一样。它绕着走,一截一截,一圈比一圈小。
头一截最长,中间几截差不多,到后头,一截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他一截一截数过去。
九截。
数到第九截,那一截收了尾。收尾的地方,画的不是地名。
那是一个数。
那个数刻在图上,也是短竖,一道一道排着,跟他抄在身上的那一份账,一个刻法。
江尘把那个数数了一遍。
(他不认字。可他数得出。)
三十七。
他没有停。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数。他把那一行也数了。那一行比三十七矮一半,小得像是一个月里才有的数。
程师兄看他脸色,问了一句。
图上写的什么。
一个日子。
哪一天。
三十七。
程师兄把这两个数记在纸上,看了看,皱起眉。
三十七不是一个月的日子。他说,一个月没有三十七。
我知道。
那这三十七是什么。
江尘把图从灰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去。那两条直的他认得:一条是沈清鸢那半张上的,一条是这半张上的。第三条线,两半合上才有了。
我不知道。他说。
敖雪又看了那图一眼。
日子。她说,不是地方,不是人。是个日子。
是个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不知道。
(半年前那半张,指到东荒西北一片没有名的地。)
(那时候图上只到断口。)
(现在两半合上了,路走到底,收在一个数上。)
程师兄把那一行数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三十七,还有一个小的。他说,小的那个我没有记准。
不用记。江尘说,我记着。
(图上最后指的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一个名字。)
(是一个数。)
(这个数是什么,图上没有写。)
他把两半合着的图卷起来,用原先那条布裹上,收进怀里。
程师兄还盯着他那只手看,像是想再问一句。他没有问。
敖雪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卷图,又看了一眼那块碑。
合上了。她说。
合上了。
指哪儿。
没指地方。
敖雪没有再问。她只把图和他之间那半尺,多让出了一点。
程师兄走到洞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来低声说了一句:外头天上有东西。
江尘抬眼朝洞口看。洞口外头是一线天。天上有一样东西的影——从卷四末就跟着他的那一道。它一直在走,不快,也不停,总在高处。可就在他把三十七这个数数出来的那一下,那道影停了。停了整整一息,才接着走。程师兄比他先看见:江尘头一回抬眼,那道影在走;第二回再看,它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