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万骨原深处走丢的。
不是走散。前后左右都是人:程师兄在他左后,敖雪的人在右后,脚步声踩在骨头上,一下一下跟着他。
他只是往前走。走着走着,身后那些脚步声就没了——不是队伍把他落下了,是他脚下那条路,只有他一个人踩得上去。
他记得自己跨过一道东西。是横在地上的一排骨头,整整齐齐码着,像一道矮墙。他抬腿跨了过去。
跨过去以后,身后就静了。
一开始他没觉得有什么。这条路他走得顺:地上那道线没有岔,一直往前。
走着走着,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不是忘了怎么写。他不认字,本来就写不出。他忘的是那两个音。江尘,江尘——他把这两个音在嘴里翻了两遍,翻着翻着,翻成一个空壳。他知道自己有个名字,可这个名字挂在别处,他够不着。
再往前走,他忘得更多。
他忘了青芜城。那座城在哪儿,城里有谁,他睁着眼想,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两个字念起来是什么声音,声音背后什么都没有。
他忘了那口井。那口井在什么地方,井壁上有谁刻过痕,最底下一行刻的是什么,全忘了。他只记得那地方很温——不是热,是有人在里头等着的温。可等的是谁,他也忘了。
他忘了背上那卷裹着布的东西是什么。布底下是硬的,是长的,他背着它走了很多年,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背着它。
他忘了他为什么来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从指根到肩,是一层灰白,停在离脖子两指的地方。他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认不出这是谁的。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出去,落在骨头堆里,没有人应。
他只知道往前走。路在那儿,他就得走。
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断戟、断刀、半边骨头、一块被踩平的石头。他都看见了,也都认不出是什么。认不出,他也不停。他只看脚下那道线。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他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就在这时候,他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那三道痕。
那三道痕在他胸口,早就会自己动。有些夜里它们自己往外顶,顶得他半个身子都是空的。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那三道痕从左肩出发,往左臂走。
一道先走,另两道跟着。走得很慢,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人在很浅的地方,一笔一笔往下落。
江尘站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他看见了那三条线。
线是往前的。
那道线走三步,停一步。他跟着走三步,停一步。停下的那一步,他就站在原地等——他不知道自己等谁,只知道线还会再走。
他跟着那三条线走。
线走到左肘,拐了一下,往一个方向去。他就往那个方向去。
线走一段,歇一歇,再走。他也停,也走。
走的时候他数步子。数到五百,忘了;从头再数。数到三百,又忘了。他不恼,从头数第三遍。
不认字,不认路,不认自己,他就认这三条线。
他后来想过一件事:若是这条线走到头,他会不会连走也忘了。想到这里,他没有停脚。停了,线就不动了。
走了不知多久,那三条线走过手腕,走到手心。
就在这时候,他手心里浮起来一样东西。
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是一个形状。
一个名字的形状。
他不认字。可他记得这个形状——记得很多年,不是在纸上,是在手里。他一握拳,这个形状就在手心;他一松手,它还在。
他记得这个形状。
他记得手心里有过很多这样的形状,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列。可那些形状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一个。这一个,是两个字的形状。
他找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万骨原上那一片骨,他还是没认出是哪儿。可他看见远处有火把,火把底下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他听不清。
他往前走,走到火把跟前。
程师兄先看见他,跑过来,跑到半路又停住。
敖雪的人在找他。他们不喊他的名字,是趴在地上找他的脚印。
脚印找到了。
先是敖雪手下一个兵看见的。他叫了一声,几个人围过去。
那些脚印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不是他走丢以前的脚印,是他走丢以后,从原的深处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一双挨着一双,从里面往外,一直走到火把这一头。脚印踩过的地方比别处浅,土还是新的。
那几个兵顺着脚印往回走,想找出他是从哪儿回来的。走了大半个时辰,脚印在一片骨坡上,忽然就没了——不是断,是没了。坡上没有,坡底下也没有。
那兵把地上的脚印数了一遍,一路数到火把底下:两百三十七双。他报了这个数,又补一句,一双不多,一双不少。可这半日里,原上只有他一个人走丢。
程师兄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程师兄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又碰了碰他那只左臂。他没有躲。
认得我吗。
江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你去哪儿了。
江尘站着,没有说话。他还在想手心里那个形状。
敖雪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少了一个下午。
她自己走丢过。她知道在原里走丢一个下午,能自己走回来的人,不多。
江尘把手摊开,又握上。
那个形状还留在手心里。
夜里歇下,他坐在火把边上,把那个形状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半夜,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不是。是。他记得这个名字的声音,也记得这两个字握在手里是什么形状;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江玄是谁,想不起这个人跟他是怎么一回事。他把自己丢了半日,头一个找回来的名字,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