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往西北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程师兄。他抱着一本册子,认得字,也认得路——出废关的时候,宗里把半张残图又抄了一份给他,让他照图走。
跟在后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玄天剑宗的弟子,年岁不大,是沈清鸢留下跟着来的;一个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背着一卷绳子,宗里点他出来,只因他进过几次荒。
三个人都是自己愿意跟来的。江尘没有挑人,他只说了一句:路上报名字。
头三天,白天走,夜里歇。
路上有村,有店,有打尖的地方。第四天进了荒地,人烟就断了。
第四天夜里,天上的星没了。
前一夜还有,满天都是,密得数不清。这一夜抬头看,天上干净得一片空,连一颗都没有,也没有云,也没有月。
程师兄停下来,把那份抄来的图摊开,就着地上那点灰光看了很久,又把图合上。
图上是这么画的。他说,可天上没有星,我认不出步子。
先是江尘的影子被地上那点光拉长,接着程师兄的影子也出来了。四个人站在地上,应当是四条影子。
可地上不是四条。
是五条。
第五条挨着程师兄的脚,长一点,弯一点。程师兄走,它不走;程师兄停,它也不停,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那青云宗的外门弟子弯下腰,把地上的影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多了一条。他说,多出来的这条,不跟着人走。
他把地上一根枯枝立起来,想看影子朝哪。
枯枝的影子指着东。
四个人的影子,全指着西。
那玄天剑宗的弟子数到第六条,把眼睛揉了一遍,再数,还是六条。他不敢再数了。
江尘也看了一回。他没有看枯枝,他看的是那四条影子——四个人的影子全都朝西,可他们要走的是西北。他把这件事记下,没有说。
江尘没有抬头。
他看的是地。
地上有痕。不是石头压出来的印子,是刻的——一道一道,浅浅地铺在土皮上,像有人把一张很大的图摊在这块地上,摊了几百年,边角还没有烂。
那些痕他认得走法。
他这些年走路不靠图,也不靠星。他认的是线:脚下的线朝哪,他就朝哪;线断了,他就站住。
这一刻地上那道线还在,往西北,没有断。
那弟子往江尘身边靠了半步。
前辈,天上没有星,路在哪。
地上。他说。
再往前走,影子又多了一条。
这一条没人去数。数也没有用——方才还是五条,走了一段,变成了六条。它们散在四个人周围,不挤、不闹,只是跟着,跟得比人自己还稳。
走到一处,江尘站住。
程师兄走到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条线是对的。
江尘没有停手。
它没断。他说。
断了的呢。
断了就站住。
程师兄没有再问。他替江尘转过很多回话,这一句是最短的,也是他最信的一句。
他把背上那把裹着布的断剑解下来,搁在膝上。
他把布外那个剑穗解了下来。
剑穗是沈清鸢给的,这些年一直系在布外,谁也没动过。他把它拿在手里,绕上手腕。
一圈,两圈,三圈。绕的时候他数了,一圈不差。
绕完往下压,压进那三圈底下。
收口往里。
系好,他把断剑重新背回去。程师兄在旁边看着,没看明白他为什么偏这时候把剑穗解下来,也没有问。
他们顺着地上那道线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那道线钻进一片黑里。
不是夜的黑。是那一块地方自己黑,远远看着像地上凹下去一块,又像有人把一片夜色铺在了地上。
四个人前后脚走进去。
进去以后,四周静了。
风没了,虫没了,脚步踩在土上的声音也没了——踩下去是实的,可就是不出声。
江尘伸手按了一下身边的土,土是实的。他又按了一下脚边那道线,线也是实的。这地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线还摸得着。
四个人隔一会儿叫一声名字。程师兄喊一声,后头两个人应一声。喊到第三回,应声的还剩两个。
程师兄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呢。
后头没有来路。
方才走过来的那片荒滩不见了。身后是一模一样的荒滩,看不出哪里是来过的。地上有一双脚印,是江尘的,孤零零地摆在两步远的地方,前面没有接上任何东西——像是他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那里。
四个人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弟子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跑出去多远,跑回来还是多远,脚下还是那片荒滩。
他不信。他把背上那卷绳子解下来,一头拴在脚边一块石头上,一头攥在手里,往前走。走出去二十来步,绳子绷紧了,他回头——石头还在,绳子也还在,可他拴石头的那一块地,离他已经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程师兄把册子抱紧了些。
往回走也走不出去。他说,两条路都是假的。
江尘没有回头。他低下头,看地。
地上那道线还在。
不但在,而且比方才更清楚——线一直往西北,穿过那片黑,穿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它没有断,也没有岔。
别人抬头找路的时候,他低着头。
抬头看,这地方没有星,没有山,没有村,看不出东西南北。
低头看,只有脚下这一条线是活的。
线没断。他说,往前走。
四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
走到一处,地上那道线面前,横着一条影子。
那影子不是人的,也不是石头的。它平铺在地上,从东到西,长得看不到头,比周围的黑还黑一层,两条边还齐。
程师兄停住脚,往旁边让,想绕过去。
江尘没有绕。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落在那条影子上。
脚落下去,没有踩空。那条影子是硬的,硬得像一块石板平平铺在地上,踩上去还有一声很闷的响,响得他脚心发麻。他抬起脚,影子上的那个脚印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的脚起来。他低头去量:那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寸,脚尖朝着西北——跟他要去的方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