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雪带来的人,是她从北边一路带来的。
她是四天前追上来的,带着她的人。她那二十八个人不往战场正中走,只在边上待着。
她那二十八个人,是万妖岭的旧部。他们的衣裳是兽皮的,脚上不穿鞋;进了万骨原,一个也没有落在后头。
敖雪自己走在前头。她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她的人,看了一路。
她那一路走的是雪线。血魔宗退进雪线以后,剩下的人散成一小股一小股。她带人一处处清。
血魔宗剩下的人不多。她说,我数过,四百多个,散成三十几股。
她清的地方一共十一处。清到最北那一处,那一处的雪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战场边上。
那一处的地名她不记得,只记得那儿本来是终年有雪的。
越往北,雪越薄。她说,到最北那一处,天是亮的,地也是白的,两边分不出来。我的人走进去,是凭着脚下的响。
她的人在那一处站了半天,谁也不敢先迈脚。
我进去的时候,那雪还是齐的。她说,清的当天晌午,化了。化得很快,一个时辰,化出一条沟。
程师兄在边上听着,没有插话。
江尘问:多长。
他只能说短句。
一条沟。敖雪说,从北边一直划到这儿。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又在地上划了一道。
江尘看着那道划痕,没有说话。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说,雪化下来的是水,水是热的。她让人不要碰,也不要喝。她带的人里,有两个是在那一处没的。
那两个的名字,她没说。
清完那一处,她没有再往北走。她把那一处用石头圈了起来,派了两个人守着。圈那一处的石头,是从那处自己的雪底下捡的。
那天夜里,他们就在战场边上守了一夜。
敖雪先数的。她数人的法子是一遍数两回:先数站着的,再数躺着的。两回对上了,她才报数。
二十八个。
她进来的时候带的是三十个。少的两个,就是北线上没的那两个。她数完,把嘴闭上了。
江尘数的是他自己的人。三个。他一个一个看着他们报了名,一个不少。
两个人数完,谁也没有再说话。
到半夜,敖雪拿了干粮出来,掰了一块,搁在石头上。她自己没有吃。
江尘也没有吃。他怀里有一包路上带的干粮,他没有拿出来。他把那一包也搁在石头上,搁在敖雪那一块旁边。
两块干粮并排搁着,谁也没动。
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那一头,谁也没有睡。
夜里敖雪的人没有一个睡。他们坐在自己那一堆,也不说话。二十八个,坐成二十八处。
江尘带来的三个人坐在另一头。两拨人中间隔着十来步,谁也不过界。
他过他们一眼。二十八处,加三处,都在。他收回神识。
他把胸口那三条凉的线按了一下。三条线各走各的,都没有停。他这才坐住。
骨在四边报数,报了一夜。报的数跟他们的脚步对不上:他们走一步是一步,骨报的是两下一停、三下一停。
他们谁也没有去跟它对着数。
他数过她的人,也数过自己的人。两拨人数出来的数,他都记着。
那一夜很长。万骨原上没有星,也就没有天亮——他是凭骨报数报得稀了,知道天快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来了一队人。是玄天剑宗的信使。
信使是玄天剑宗的一个年轻弟子,背着两口皮囊,脚上沾着灰。他从东边来,走了七天。
他站在边上,不敢走近,等着有人叫他。
信使带来了两句话。
头一句是守碑人的。信使说,守碑人让他带一句话过来,就一句:门还没开。
江尘听完,把这一句记下了。守碑人那句话里没有别的。
他问信使:门几时开。
信使说,这个他没敢问。
第二句是青云宗捎下来的。信使说,云阳真人没有下山,一直守在青云宗的山巅上;他让人带一句下来:山门底下那一处,亮得比从前勤。
江尘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他让程师兄替他记一句话,交信使带回去。他只说了两个字:别填。
程师兄把那两个字补成了一句:底下那一处,不管亮成什么样,都别下去,也别填。
程师兄把这一句记在一张纸上,念了一遍给信使听。信使说记住了,把纸折好,带走了。
天亮了。敖雪要回北边去。
她的人在她身后站成一队,一个也不说话,在等她那一下。
她把刀背在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把拳头抬起来。
江尘也把拳头抬起来,跟她对了一下。
碰完,两个人都放下了。
她那把刀的刀背上系着一条旧布,布的颜色跟他的断剑上裹的那一条,不是一个色。
她带人往北走。
走的时候,敖雪把自己那一块干粮收了起来,把他那一块留在了石头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看到他们快走出视线,才想起一件事。
他追上去了两步。敖雪听见脚步,停下来。她那二十八个已经走出去了,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伸出手。
敖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心里,没有多说。她搁完就往后退了半步,手没有碰到他。
那东西是一小块冰。
这么久了,它没有化。冰里头冻着一线白。
她只说了一句:从化了的雪底下挖出来的。
然后她带人走了。
他们走后,战场边上的骨头又开始报数。风一小,报数就稀了。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听不见,可他得见。
他把那一小块冰裹进布里,跟怀里那两块半块铜牌搁在一处。冰是凉的,可搁了一路,它一点没有化;他想起她那句话——那雪化出来的水是热的,这冰却是凉的,两样东西是从同一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