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之后，他见的又高了一层。
不是看得更远。远还是百里，边还是那一层薄薄的水。变的是他能看见水面上有些什么了。
化神之前，他一，只看得见地上那道一道的线；化神之后，他看得见那些线走到哪儿去了。走到头，是那一层水。
先前他看见的一层水面，平平整整，从这头铺到那头。这一天，那层水面上有一道口子。
口子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它就在天和地中间那一层薄东西上。
天上那道缝他认得，那是上界使者来的那一道。那一道在天上，在云上头。这一道不在天上。
他第一次看见那道口子，是在守夜的时候。
敖雪的人散在战场边上，火也没有生。他过去，二十八个点，一个也不动，一个也不少。
夜里万骨原上还是没有星。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神识往外放，放到边上去。边上的水还在。那道口子就开在水面上，不长，一巴掌宽，正在往两边裂。
那道口子不动的时候像睡着了；一动，两边的边就往里头挤一线，再往两边让一线，像有人在慢慢喘气。
不是撕开的。撕开有个毛边。那道口子的边是齐的，像有人拿刀平着切了两下。
他想起怀里那半张图。图上有一道边，不是撕的，也是齐齐断下去的。
一样的断法。
他没有动。他过去。
看过去的时候，那一头也有一道东西落下来，落在他身上。
不是打，不是压，也不是上界使者那一指。使者那一指是冲着他来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就是你了的意思。
这一道不是。这一道落得很轻，也很稳，落在他身上，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抬起头，顺手扫了他一眼。
比使者那一指更不在意。
那一头什么也没有。没有脸，没有影子，没有声音。口子那头是一片空，可那片空是有方向的：它不朝着四面，它朝着他这一头。
他在那道目光底下站了很久。他没有退。
他把神识收回来一半，只留一线搭在口子边上。那一线还在，那道目光也还在。
敖雪在边上问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了三个字：一道口。
敖雪抬头，也去看天上。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看见。天还是灰的，没有星，没有缝。她低下头，问：还有呢。
江尘没有答。
他答不出来。那道口子他能看见，可他说不出它有多大、离这儿多远。他不识字，也数不出那种距离：那道口子像是贴在眼跟前，又像是隔着一整个东荒。
程师兄也起来了。他站在边上，问了一句：天上有东西？
江尘说：不是天上。
程师兄抬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见，就不问了。
敖雪把那一句一道口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问。她回头把自己的人看了一遍——二十八个，一个不缺。
他又去看那道口子。
这一回，他看得更清了。裂开的不是那一层薄东西本身，是薄东西上压着的一样东西。像一层冰上有了纹，纹底下是水。口子底下也像有东西，一动一动，不往外露。
他试着用神识去量那道口子。他量了三遍，三遍量出来的都不一样。
他把神识收回来，那道口子还在；放出去，那道目光就在。他收放了三次，两样东西一次也没变。
他不敢往下看。
不是因为怕。是他知道，他这一，看见的不只是口子，还有那一头。那一头的东西也在看，看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身上那一处。
他宁可先不看。
他把这道口子跟怀里那半张图放在一处想。图上缺的那一块在一个角上；这一道口子那头也缺——缺的不是天，是那样东西本身。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打算想明白。他说不出来。
他把神识整根抽回来。
四周的骨还在报数。他听不见；可他得见那些数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敲。
敖雪没有走。她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坐下来，也不说话。两个人的影子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他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把剑尖朝着那道口子的方向。剑尖上什么也没有动。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剑裹好，背回去。
他在那道目光底下，把怀里那半张残图又摸了一遍。图的边是齐的，那道口子的边也是齐的。两样东西对得上。
他想到图上最后那一段：一条线，线头上少了一块。少的那一块，断口也是齐的。
他把那道目光在心里记了一个形状。他记不住它像什么，只记得它落下来的那个点——那点很小，跟他左手心那半枚纹的收笔处，落在同一个地方。
他没有再往下想。
那一夜，那道口子裂了三回。每一回裂开一线，又合上一线；合上的地方留一道白。
天亮之前，敖雪问他一句：回去？
他说：
她就没有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程师兄点了一遍人数，连江尘在内，四个，一个不少。他说了一句：该上路了。
江尘说：再守一天。
过了一会儿，他往那一处最安静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道口子也不在了。
不在了？
问话的是程师兄。他看见江尘刚才看的方向。
江尘摇头，又点头。
口子还在。他得见——它只是缩了回去，缩成一条很细的线，搭在天和地中间。
天亮了。他闭上眼，想歇一歇。
闭上眼，黑的里头，那道目光还在。
它没有落在他脸上，也没有落在他胸口。
它落在他的左手上。
他把左手翻过来，摊在膝上。掌心里那半枚纹的收笔处，多了一点新的凉。那一点很小，摸上去平的，可他记得——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落的正是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