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刘金芳和秦桃的亲妈杨芬是远近闻名的好姑嫂,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刘芳嫁进了杨家,成了姑嫂后,两人的感情反而更深厚了。
在刘金芳的认知里,无论杨芬多过分,她也是秦桃的亲妈,有了新的家庭,有不得已的苦衷,秦桃扔下亲妈,跟全家翻脸,一个人跑到外地去上学,过年了都不去看看亲妈,逗留在杨家就是大大的自私和不孝。
打从秦桃进门起,刘金芳就没给过她好脸色,说话还夹枪带棒的,周围的气压都十分低沉,连几个小孩都感觉到自己妈心情不好,不过表姐带回来的零食和玩具太有吸引力了,他们暂时没空管妈妈的心情好不好。
刘金芳没打算放过几个小崽子,表弟拆开一包零食,她恶声恶气地说:“快吃饭了还吃零食?真不知道谁给你惯的臭毛病。”
其实按照这边的年夜饭习惯,此时距离开饭还有九个小时。
表妹刚拿起一个芭比娃娃,她更生气了,“就知道玩,还不快来帮我烧火!”
但外公就蹲在灶台边,用不着小孩帮忙烧火。
几个小孩敏锐地察觉到家里氛围不对劲,不敢说什么。
秦桃知道舅妈是冲自己来的,也没说什么。她早上一起来,就被舅妈刺了好多句,她都忍了。外婆家什么情况她也清楚,舅舅是船员,常年跑船在外,过年都回不来,自己亲妈完全靠不住,小姨还在上大学,为了赚生活费正在南边的工厂加班,儿女都不在跟前,即使外婆不靠儿子过日子,也不太好得罪了舅妈。
家里就一个青壮年,万一有什么事呢,能指望海面上的儿子,还是不靠谱的大女儿?或者把小女儿从大学叫回来?但凡家里出点什么大事,外婆都得求到舅妈头上,因此她并不是很想得罪儿媳。
夹在外孙女和儿媳之间,外婆局促又无奈,不敢多言半句。外公性子硬点,还能说几句话把儿媳顶回去,结果儿媳说得更过分了。
“行了,差不多得了。”秦桃站起身,“我去我朋友家过年,今天就过去。”
外公外婆当即急了,“又不是没有家,大过年的,怎么好去别人家?别人家也要过年呢……”
两位老人连连劝说,盼着她能留在家里过年。
刘金芳冷笑看着,几个小孩都被亲妈的脸色吓得不敢说话,秦桃看都没看他们,安慰着外公外婆,说暑假回来看他们,拿上行李,不顾老人的挽留,转身就要走。
出门前,她顿住脚步,扫了一眼刘金芳,语气轻蔑道:“舅妈可真是心疼我妈,什么时候都想着她,就是不知道我妈有没有这么想着你。要是她男人说你不好,你猜她会不会帮着一起骂你?甚至骂得比她男人还厉害?舅妈啊,这人与人来往,还是要真心换真心来得好,上赶着倒贴可不是好买卖。”
秦桃很了解她妈的秉性,以她对她妈的了解,答案就是会,为了她男人连女儿都能卖,发小算什么。也知道一点舅妈的性格,舅妈以前和她妈一起混,很有几分朋友大于一切的义薄云天,可惜她妈不是这么想的。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刘金芳又不是傻子,很清楚秦桃没撒谎,只是从前没人点破,也就一直这么处着了。现在被秦桃戳破自己在这段友谊中的没皮没脸,难堪极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说完,秦桃不再多留,再次和外公外婆告别,拎着行李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这座小院后,心里那点郁闷也散去了。
她在村口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个摩托佬,跟他好一番讨价还价,终于用五倍的价格雇他送自己去镇上了。到了镇上,赶上今天唯一一班大巴,坐着大巴回了城。
下了大巴,打车去火车站,在售票口买了一张去南京的车票,算是敲定了这个除夕的去向。
再次登上列车,今天已经是除夕了,大部分归乡人已经回到家和家人团圆了,车厢里乘客不算多。也是,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大年三十还不回家呢?
靠着车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河,秦桃放空思绪,开始盘算今晚的去向。
早上一上头说要去朋友家过年,可是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大年三十本来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自己一个外人贸然加入人家的团圆饭,多冒昧啊。
嘉丽都半年没回家了,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能温情几天,还要被自己打扰,实在是太唐突了。
秦桃有些丧气地靠在窗边思索了好久,想着今晚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等初一初二再登门拜访,这样既能应嘉丽的邀约,也不会打扰到他们家的团圆之夜,两全其美。
就是不确定今晚能住哪,自己现在还是未成年人,之前小地方还有旅店不看身份证就给她办入住,现在去了大城市,不知道有没有酒店能让她住。
秦桃琢磨了一路,列车一路跨越山河百里,在下午时分驶入了南京城。她下了火车,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细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下雪了啊,秦桃伸出手接了一会儿雪,拎着行李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计划在火车站附近找家旅店住下,明天或后天再去上官嘉丽家,过两天一起返校。
出了出站口,看着陌生的城市和浓郁的年味,漫天风雪落在身上,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传来,四处皆是人间烟火,秦桃心里难免涌上了空落和寒凉。
正当她抬脚准备离开站前广场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桃!秦桃!”
循声望去,身形挺拔的少年向她招手,乌黑的半长发松松垂落,几缕被风撩起,隔那么远,秦桃也能看清他的眉眼,清亮又明快。
与此同时,圆脸女孩大喊大叫着向她跑来,雪白长发被风刮起,让人分不清长发原本就是白色,还是被雪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