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不是他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张脸苍白而消瘦，眼窝深陷，胡须杂乱，眼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是一个被困在某个地方很久很久的人。沈默盯着水面上的那张脸，心中涌起一阵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那个人的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分不清他究竟只是倒影，还是这潭水底下真的藏着一个人。
“你是谁？”沈默沉声问。
水面上的人没有回答，反而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沈默心头一凛。他猛地抬头，穹顶上的九颗光点不知何时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金光。
而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九转归元，破而后立。沈默，你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必须面对你最深处的恐惧。这一关，考的是死生之道。你听好了——”
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响起，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沈默的心神中炸开。
“入潭者，十死无生。若你能从潭中出来，便算你过了这一关。”
沈默看着那口黑沉沉的水潭，下意识握紧了青钢剑。他的喉结动了动，但片刻之后，他松开了剑柄。
“没有别的路了？”他问。问的是虚空中那个苍老的声音。
“没有。”声音回答得极快，极冷。
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九颗亮起的金色光点，然后将衣袍紧了紧，一步迈入了水潭。
水极冷。
冷到骨髓深处，冷到灵魂深处。
他的身体刚碰到水面，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便从潭底传来，如同万钧铁索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猛地拽入水中。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吞没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他的气息。他试图挣扎，但手脚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身体在不断下沉，下沉，仿佛这水潭没有底，只有无尽无尽的黑暗。
片刻之后，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沈默感觉自己像是在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周围的水压越来越大，压得他胸腔几乎要炸开。他拼命想运转灵力，却惊恐地发现，经脉中空空如也，
丹田中那团金色星云也暗淡了下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更可怕的是，他感觉不到阴阳和合诀了。
系统面板上，那个他赖以翻盘的阴阳点数字，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归零。
二十万，十万，五万，一万。
清零。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了灵力，没有了阴阳点，没有了剑意，什么都没有了。他只剩下这副肉身，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沈默在心里对自己说。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放弃。
深水的挤压感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胸口那团挥之不去的憋闷和绝望。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白灵的面容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是仲华微、华糖、李君瑶、上官慈雪、金琳、柳蕊、兰瑾、沈灵，还有凌波仙子。
那些女人在等着他。合欢宗在等着他。百花门在等着他。星斑蟒在等着他。宋家和青丘山，正在谷外等着他死。
他不能死。
沈默的牙关猛地咬紧。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从他四肢百骸中涌出，让他开始向上划动。水压依旧恐怖，黑暗依旧无边，但他的手脚不再沉重，他的意识不再模糊。
他好像重新掌握了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哪怕没有灵力，没有系统，甚至没有剑意，他依然还能动。
向上，向上，向上。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这片水潭仿佛没有尽头，他每划一下，周围的黑暗就浓一分。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双腿已经酸痛到了极点，胸口那团憋闷感几乎要将他的肺炸开，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上去，上去。
终于，他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极其微弱，如同深夜中的一颗孤星。但沈默知道，那一定就是出口。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点光游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团光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水压没了，黑暗没了，那种窒息到极点的痛苦也没了。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凉而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
他正跪在第三层石室的地面上。水潭不见了，地面干燥如初。只有一块温热的玉佩压在他掌心——是丹圣玉佩。玉面上，多了三个细小的古字：“勇者生。”
沈默大口喘息着，慢慢站起身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完全没有入过水的痕迹。
刚才的一切，竟是幻境。若不是胸口还残留着那种窒息前的余悸，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绝不是梦。那是古塔对他求生意志的考验。在那一潭黑水中，他被剥夺了一切，灵力、剑意、系统、阴阳点，全都不复存在。
他能从其中挣脱出来，靠的不是修为，不是外挂，而是那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活气。
“第三层，过了。”那苍老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心志之坚，甚于老夫当年。沈默，上去吧。第四层和第五层，会给你新的惊喜。”
沈默抬头。石室尽头的墙壁正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石梯。石梯的尽头，有明亮的光芒照下来。
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盘膝坐下，将周身气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这一层的考验虽然以幻境为主，但他的精神消耗极大，此刻脑袋还有些发胀。他闭上眼，将剑心沉浸到丹田，感受着那团重新亮起的金色星云。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起身，迈上了石梯。
而此刻，古塔之外，青丘山大殿内，老狐的右臂已经完全长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