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木牌和一张手绘的房契。
“斗法场后巷第三条，老周家的院子，他家小子前年死在台上了，老两口搬去了城东投奔亲戚，院子托给我出租。墙是旧了点，胜在僻静，后门出去两百步就是场墙，耳朵好的，台上报签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一年六十块中品灵石，押一付三，不还价。”
林尘接过木牌看了看。
院子离斗法场两百步，神识一放，整座台子都在覆盖之内。墙旧不旧的，他不在乎。
“租了。”
交割清楚，二百四十块中品灵石出去，他的积蓄薄了小半（十万中品灵石薄了小半，手动滑稽）。
这笔钱买的不是院子，是个不引人注目的落脚处，贵点便宜点，他没还价。
牙人眉开眼笑地把钥匙递过来，临了多嘴问了一句：“客官不先去看看？”
“不用。”
林尘揣好钥匙，跟着牙人派的小童去看了院子，果然是个旧院子，三间正房一个小院落，墙角有井，后院还有两畦荒废的花圃，土质板结了，翻翻还能用。
他在院里走了一圈，把灵植袋里的药圃盆和几样简单家什放下，就算安了家。
安顿完，日头才刚过午。
他没出门，先在正房盘膝坐了两个时辰，把昨夜进账的两股温流彻底化开。
重伤筑基修士那点修为掺着驳杂气息，真灵固本无声运转，去芜存菁，最后沉进金丹的还不到一指厚。
他睁开眼，神色平静。
路上死人靠的是运气，时有时无。
台子上死人靠的是规矩，一天三场，雷打不动。
这就是他离开云泽坊市，要找的东西。
申时三刻，他锁了院门，往斗法场走。
斗法场比他远远看见的还要大。
一圈青石看台围着中央十数里方圆的斗法台，看台外是护场的光幕大阵，光罩呈半透明的淡青色，把台上的气息死死压在阵里。
看台上已坐了七八成，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开盘口的喊声混成一片。
入场两枚下品灵石，看台随便坐，越往前越贵。
头三排是熟客和大主顾的位子，桌上摆着灵酒灵果，有专人伺候，离台最近，溅起来的血能甩到鞋面上。
林尘没往前面去，拣了中后排一个角落坐下，斗笠压低，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这个位置好，整个台子尽收眼底，台下的人也尽收眼底。
谁赢谁输，谁喝彩谁骂街，谁开盘谁收注，都看得明白。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踩点的。
前头两场没什么意思。
辰时一场私仇，两个筑基修士在台上斗了小半个时辰，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废了修为，都没死，被各自的人抬了下去。
午时一场夺宝干脆是闹剧，两边上场骂了一刻钟，台下起哄声里，一方扔了块灵石认栽，散场比开场还快。
场场有输赢，但不是场场有死。
林尘看得很有耐心。
他看的不是胜负，是规矩。怎么签状，怎么开场，台下怎么押，人死了怎么抬，台官怎么核验、怎么唱名、怎么销账。
这些规矩在云泽坊市听不全，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酉时快到，看台忽然满了，连过道都站了人。
铜锣声起，台官登台，展开生死状，拖长了声音唱名。
“酉时场，夺矿械斗。北沟矿赵东家请，铁背韩九，金丹后期，立状。”
“南沟矿钱东家请，黑煞手魏七，金丹中期，立状。”
“生死有状，台上台下，各安天命。”
光幕两侧，两道身影登台。
左边的老者身材敦实，披一件铁色短打，背脊挺得像一块碑，是铁背韩九。右边的魏七是个阴鸷中年，黑袍黑手，十根手指泛着乌光。
两人隔着数里对峙，谁都没先动。
台下的喧嚣反而静了。
林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离开云泽坊市后，第一次正眼看一场金丹级别的斗法。
韩九先动。
他没有飞剑，整个人贴着台面前掠，数里距离两个起落就到，一拳捣出，拳锋外凝出三尺厚的土黄色罡气，像一面移动的铁墙。
金丹体修的近身战法，快、重、直。
魏七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十指连弹，一道道乌黑气针从指间射出，铺天盖地。
气针打在土黄罡气上噗噗作响，像雨点击在牛皮鼓面上，罡气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人却停都没停。
“韩老九这套铁背功又厚了。”旁边有老看客压低声音点评，“去年他在东边接了三宗的护院活，钱没少挣，功夫也没搁下。”
“魏七阴得很，你看着。”另一人盯着台上。
魏七边退边打，退着退着，脚下忽然一顿。
他退到的位置，台面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黑气。
是刚才那些气针落地后留下的，黑气顺着台石的缝隙蔓延，悄无声息地圈出了一片十丈方圆的空地。
韩九追到黑气边缘，罡气骤然一滞，像撞进一张无形的黏网，浑厚拳锋被黏住扯偏，怎么都递不到实处。
“煞地。”老看客吸了口凉气，“他从开场就在布。”
魏七第一次不退反进，十指成爪，整片煞地上的黑气倒卷而起，顺着罡气的缝隙往里钻。
土黄色的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韩九闷哼一声，拳势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魏七的左手贴上了他的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黑气从韩九后背透出来，他铁色的短打在那一瞬间结了一层黑霜。
老者低下头，看着胸前那只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咳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台面震了一下。
全场死寂了一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和咒骂。
赢了钱的蹦起来挥胳膊，输了的把票据摔在地上踩。
台官带人上台，核验，唱名。
“魏七，胜。韩九，亡。状销，账清。”
林尘坐在角落里，没有喝彩，也没有动。
在韩九倒地的那一刻，丹田深处毫无征兆地一烫。
馈赠：金丹后期修士毕生修为的五成。
真灵印记：+1。
真灵印记余额：319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