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脸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咂咂嘴:“林尘老弟,明天有好戏。赵奉那张九弦妖筋弩,南半边谁不知道,一弩九箭,金丹后期擦着就死。侯六布设陷阱是把好手,上台斗法,嘿嘿。”
他掂了掂灵石,“我押摊主赵奉,一赔七,庄家狠着呢。”
“侯六那网,”林尘问,“你认得吗?”
“铁背蛛丝的困兽网,他哥侯大的东西,青峪口头一份的捕妖手。”
麻子压低声音,“拿这东西上台,你说他想干什么?”
林尘没答。
明天辰场就知道了。
.....
初二辰场,台子四周挤得水泄不通,连观礼台的青竹帘都掀开了一角。
摊主赵奉先上台,九弦弩横在臂弯,九支淬了蜃膏的寒铁箭一字排开,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台官唱名展状,铜锣炸响。
侯六空着手上台,那张灰褐色大网仍斜挎在背后,网角坠着十三枚铁坠子。
“布设陷阱的,也敢上台。”
摊主赵奉冷笑,九弦齐颤,第一轮九箭离弦,箭影在半空分成上中下三路,把侯六前后左右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台下一片惊呼。
这种距离、这种箭法,寻常金丹初期的猎手连一息都撑不过去。
侯六没躲,反手扯下背后的网,迎着箭雨兜头一撒。
铁背蛛丝网灵光一闪。
箭头咬在蛛丝上,丝纹不裂,叮叮当当落了一台面。
赵奉脸色变了。
第二轮六支连珠箭紧跟着到,铁背蛛丝网贴着光幕旋了半圈,又绞了个干净。
摊主赵奉到底是山里滚出来的硬手,两轮快箭无功,不退反进,弃弩拔出两柄妖钢猎叉猱身扑上,叉光裹着金丹中期的浑厚气劲,直取周身要害。
侯六的短刀只接了三招便被磕飞,人被一脚踹中胸口,后背重重撞上光幕,喷出一口血。
“这就完了?”赵奉狞笑欺身,“你哥在青峪口,也是这么跪的!”
侯六退无可退,眼看一双猎叉挟着劲风锁喉而来,他忽然不躲了,反而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就这一顿的工夫,他手腕一翻,那张网从身后兜头罩落,不是罩向赵奉,而是罩向了两个人。
十三枚铁坠子缠着蛛丝,把两人紧紧捆作一团。猎叉去势被网丝一缓,只擦着他脖颈划开一道血口。
“你疯了!”摊主赵奉又惊又怒,运劲要挣,蛛丝吃劲,网却越挣越紧。
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那网是捆三阶妖兽的!”
摊主赵奉也是猎手,听得背脊发凉,一双猎叉胡乱往侯六身上捅。
侯六不闪不避,任凭叉尖在肩头、腰侧捅出几个血窟窿,死死攥着网绳,咧开嘴笑了。
“我哥的网,”他满嘴是血,声音却稳,“今天换个妖兽。”
他腾出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蜡封蜃囊,当着赵奉的面一把捏碎。
紫黑色的蜃脂在两人之间炸开,一股甜腻香气瞬间弥漫了小半座台面。
赵奉猝不及防吸进去一大口,脸色霎时青紫,一身气劲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塌了下去。
蜃毒不长眼,侯六自己也吸了。
赵奉拼尽最后力气,一叉捅进侯六的小腹。
侯六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那柄叉,又看着近在咫尺的赵奉,慢慢问:“我哥……也是这么跪着的?”
赵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蜃毒攻心,他眼里的光一寸寸散了,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直挺挺砸在台面上。
侯六靠着他坐下,网绳从手里松开,笑还没散尽,头一歪,也没了气息。
一张困兽网,网住了两个人。
台官上台捂了捂鼻子,挥手驱散那团甜香,探过两人鼻息,扬声:“赵奉亡,侯六亡,状销账清。”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炸开。
押赵奉的骂娘,押侯六的也没赢,庄家通吃,聚宝楼今日又盆满钵满。
那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字浮了一下。
真灵印记余额:337枚。
麻子脸从人堆里钻出来,哭丧着脸:“得,一赔七没吃着,通吃。谁能想到布设陷阱的敢拿命填。”
他压低声音,“不过那网要是没绞了弩箭,他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台面上的事,谁说得准。”
林尘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张血迹斑斑的蛛丝网上。
台面上的事确实说不准。
可一个人右手稳成那样,又带上了他哥留下的网,这一局从他走进猎货市起,就不是来赢的。
他是来同归于尽的。
人群散了,台役上来抬尸,困兽网被从两具尸首上解下,卷成一束扔进证物堆。
林尘没再看酉场,挤出斗法场。经城东时,卖入山牌的棚子还没撤,阳光照在那一摞烙着兽纹的木牌上,安安静静。
大场还剩最后两天,打完就又恢复成一天三场的老章程。
他在棚子前站了一会儿。
山里的人死在山里,没人收状,死了也就死了;可进山的人在死进山之前,总要先在坊市的台面上把该算的账算清。
这地方他蹲了一个多月,场子上的门道看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死法,在南边。
他抬脚往院子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场一散,就去办一块入山牌。
......
初三这日,大场进了第六天,看客比头几日还多。
辰场两个矿上护院为一条断了的矿脉打生打死,使链子锤法宝的把对手扫下台沿时收了半分手,对方不领情,爬起来又是一发法术,使链子锤法宝的召回链子锤法宝,正中天灵盖。
台官验过,唱了亡。
之后午酉两场都没再见血,酉场打到一半,两家矿主在观礼台上谈妥了剩下的份子,台上两人当场收手,冲青竹帘抱拳退场。
回院子的路上,那行字浮了一下。
真灵印记余额:338枚。
初四大轴,三场都打得克制。
七天连轴,人也打乏了,连光幕都只晃了两晃,没碎。
散场时聚宝楼的人出来放了一挂炮仗,引来满场笑骂。
麻子脸蹲在缺角石凳旁边,把这几日的账一笔一笔往下抹,抹到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七天,抬出去十个。”他说,“去年十一个,今年少一个,我兜里却比去年薄了一半。”
林尘问他输了多少。麻子伸出三根手指,又蜷回去一根,末了摆摆手:“不说了。灰袍老弟,你一场没押,才是真正的赢家。”
赢家不赢家的,林尘没接。
麻子账上记的是七天十具尸,可他初二看完辰场就走了,那日酉场抬没抬人,他不知道。
他自己这几日,亲眼看着断气的,也是十个。
台上的章程看明白了,这地方也就看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