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又试着把神识往南边推了推。
黑石坊市在中天原边上,可神识推出去百余里,触到的仍是连绵坊市、灵田和驿道,真正的古原战场还在更远的南面,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震动,不知是雷,还是哪家宗门在交兵。
那个方向死的人,会比这里多得多,只是还隔着路。
他收回神识,没有多想。
他睁开眼,窗纸已经泛白。
两百步外,斗法场辰场的铜锣准点炸响,新的一日大场开了第二场连轴。
林尘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推门出去,在巷口花两枚碎灵石买了张杂面饼,边嚼边随着人潮进场。
......
六月廿九,西墙下那条缺角石凳空着,林尘坐下的时候,辰场的铜锣刚落音。
破境后的第一日,看什么都比从前慢了半拍,不是别人慢,是他自己的眼神跟得更稳。
台上两个矿上请来的帮手一个是提锏和另一个是抡骨朵,都是金丹初期的硬功路数。
辰场打到第四十招,使铁锏的旧伤崩了,骨朵顺着空当扫中他的太阳穴。
人横着飞出三丈,落地没再起来。
台官唱名:“亡一人,状销账清。”
午场是两场宗门弟子的私怨,一个断了飞剑,一个被护心镜震得吐血,双双扔了白巾投降。
西墙的老看客啧着声说白巾扔早了,林尘没接话。
场场有输赢,不是场场都有死,这个道理他蹲了一个月,比谁都清楚。
酉场是三家宗门外放护院的连环恩怨,两个青袍剑修拆招拆红了眼,一盏茶工夫,一个被剑透胸当场气绝,另一个被钉穿肩胛,挣扎着没爬下台沿,也断了气。
光幕晃了晃,没碎。
一天里抬出去三具。
三十这日,大场第三日,死的人少了。
矿上两家的外援打到一半,南沟先认了怂,赔上三条矿脉的份子钱,断后的硬手被同门抢下台去捡回一条命,看客嫌不过瘾,骂骂咧咧散了场,聚宝楼的赔率榜当晚又换了新的。
回院子的路上,那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字浮了一下。
真灵印记余额:335枚。
他没停步,关好院门,给后院长起来的药草浇了水,打坐入定。
丹府里那颗金丹沉在气海深处,纹路安安静静,再没有裂纹要撑开的意思,只是一日比一日沉,一日比一日满。
七月初一,斗法场歇赛半日。
连轴大场打到第四日上,连台官的嗓子都哑了,场东索性腾出初一的辰午两场让三教九流做买卖,只留酉场一场重头戏。
林尘难得睡了个整觉,起来没往斗法场去,顺着人流往城东走。
城东那片往年堆木料的空场,这几日被南来的猎手占满了,棚帐一排排支起来,卖妖兽材料、妖丹、旧法器,也卖进山的门路。
南猎场今年开季早,赶上月底大场,进山的、出山的、死了同伴来领遗物的,全挤在黑石坊市,这片猎货市就这么生生长了出来。
林尘背着手,一行一行地逛。
三阶风隼的整翅摊在油布上,羽根还凝着风劲;毒蜃的蜃脂见了日头就冒出细细的甜香,摊主拿蜡封着口嚷嚷。
再往里是卖困兽索、浸毒弩箭和驯兽圈的,货色都糙,杀气却重,件件是从山里滚过命的东西。
市口新支了个棚子,檐下挂着烙兽纹的万兽山入山牌,一块中品灵石一块,登记画押,丢了不补。
旁边立着几张招子:“青峪口方向,外圈三百里,只猎二阶,凑六人,妖丹平分”“赤芝谷缺个压阵的金丹后期,回来另算”。
棚下几个猎手打量路过的人,目光扫到林尘身上,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气息平平,像个刚筑基的散修,便又移开了。
他在一个卖毒蜃材料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高壮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背上一张弩,弩臂以三百年份的妖蛟木削成,九根妖筋弦槽,机括磨得发亮。
摊上正中一只木匣,匣中卧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紫黑妖丹。
“刚剥的,三阶毒蜃,青峪口干的。”络腮胡子嗓门洪亮,“二十块中品,丹拿去,蜃囊白送,淬弩正好。”
几个买家围着验货。
林尘没看丹,看的是那人递货的手,虎口一道陈年咬痕,一直撕到腕子。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正要走,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兽皮坎肩的瘦子从棚帐后转出来,背上斜挎一张卷成一束的灰褐色大网,手里拎着布包,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走到毒蜃摊前。
“赵奉。”他声音不高,周围一圈却都听见了。
络腮胡子摊主眯起眼:“侯六。你哥的丧事办完了?”
“办完了。”侯六把布包摊开,里头是半块染成黑褐色的腰牌,断口齐整。
“二哥的牌子,在青峪口山沟里捡着的。他一个布设陷阱的,腰上别的是困兽索,不是出鞘的刀。谁能把牌子贴着腰一刀斩断,你说呢?”
赵奉的手按在弩臂上,没说话。
“这颗毒蜃丹是你卖的。二哥进青峪口前,接的就是毒蜃的活。”侯六拍了拍背上的大网。
“他那张三百年份铁背蛛丝的困兽网,刀砍上去只留白印。他出事那天,网不见了。我花了半个月,在别人的遗物堆里把它赎了回来。”
周围嗡嗡起来。摊主赵奉冷笑:“山里死个人也算到我头上?你哥自己命薄,喂了妖兽。”
“喂了妖兽,腰牌不会断成两截。”侯六把布包系回腰间。
“状子我递去斗法场了,明日辰场,你我上台。我一个布设陷阱的,台面上打不过你这张九弦弩,全场都押你赢。”他嘴角扯了一下,“我就押我自己赢,一条命换一个公道,不亏。”
人群哄的一声。摊主赵奉盯了他半晌,大笑:“好,明日我接着。”他抄起匣中毒蜃丹,“这颗丹,本就是给你备的送行酒。”
侯六转身挤出人群。
林尘看着那背影走远,从进场到放话,他垂在袖中的右手稳得一丝不晃,不像是个明日就去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