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的黑影停止了蠕动。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老旧的窗户玻璃瞬间炸成无数碎片，碎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砸在客厅的水泥地板上。
冷风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疯狂灌入狭小的出租屋。那是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才会沾染的尸臭，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烂泥味。
那团黑影顺着窗框滚了进来。
落地无声，长得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黑影佝偻着背，他慢慢站直身体，身上罩着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脸全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手里倒提着一把白的发光的骨刺，骨刺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槽，煞气逼人。
他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目光环视整个客厅，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沙发是空的，浴室门开着，里面只有滴水声。
他皱了皱眉，握紧手里的骨刺，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刚落地。
周围的空气突然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涟漪。
“嗡——”
伴随着一声极低的蜂鸣在耳边响起，眼前的景象也随之改变。
狭窄的出租屋不见了，破旧的沙发、掉漆的茶几、洗得发白的窗帘，统统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浓雾，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半米。
脚下的水泥地也变成了松软的烂泥，踩上去直往外冒黑水。
“阵法？”
杀手嗓子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冷笑。
“雕虫小技。”
只见他手腕一翻，骨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煞气化作实质的刀刃，狠狠劈向眼前的浓雾。
连个声响都没激起。
杀手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低头看见罗盘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不停打转，完全不受控制。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了下来。
天机阁接单前，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目标沈音，二十岁，星耀娱乐底层糊咖，毫无背景。
这叫毫无背景？
谁家糊咖能在出租屋里随手布下这种级别的迷踪阵！
他在浓雾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手里的骨刺不停地挥舞，却连个鬼影子都碰不到。
……
客厅中央。
沈音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
她看着两米开外的地方。
那个穿着黑斗篷的杀手，正站在三枚硬币圈出的那块不到两平米的地砖上，疯狂地原地转圈。
手里的骨刺对着空气一通乱砍，累得气喘吁吁，像个在马戏团表演的猴子。
沈音没急着动手。
她闭上眼。
洗髓丹的药力还有最后一丝残存在体内。
她引导着这股精纯的灵力，顺着刚刚重塑的经脉，做最后一次大周天运转。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散发出淡淡的玉色光泽，坚韧且宽阔。
丹田处的气旋彻底稳固。
定穴阶巅峰。
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到通灵阶了。
沈音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一抹刺目的金光轰然闪现。
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壁、家具、地板。
而是气。
五颜六色的气。
墙角漏水的管道渗出灰色的霉气；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带着淡青色的生气；而站在阵法中央的那个杀手……
沈音眯起眼睛。
杀手在她的眼睛里，已经变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烂肉。
浓郁的黑色煞气像蛆虫一样在他体表蠕动，那是他杀过的人、炼过的魂留下的业障。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在杀手的头顶，悬浮着一根暗红色的线。
因果线。
比之前对付王哥时用道具具象化出来的还要清晰、还要粗壮。
这根红线的一端连接着杀手的眉心，另一端，直接穿透了出租屋的墙壁，向着京城市中心的方向无限延伸。
沈音的视线顺着那根红线追踪过去。
穿过几条街区，穿过立交桥。
最后，红线停在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顶层。
那是星耀娱乐总部，顾辰的办公室。
沈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淡笑。
“望气之眼。”
前世造化境才能随心所欲使用的本命神通，现在靠着洗髓伐骨，在定穴阶就强行开启了。
能看穿这世间一切气的流动。
也能看穿因果。
顾辰，你这缩头乌龟，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找死啊。
……
“啊——！”
阵法里的杀手终于崩溃了。
他转了十几分钟，体力消耗大半。罗盘炸了，骨刺也砍卷了刃。
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开始侵蚀他的护体煞气。
他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在骨刺上。
骨刺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煞气暴涨。
杀手双手握住骨刺高高举起，对着脚下的地面，狠狠扎了下去。
“给我破！”
咔嚓。
一声脆响。
客厅地砖缝隙里的三枚硬币，同时炸成了粉末。
眼前的浓雾瞬间消散。
出租屋的景象重新回到了杀手的视线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沙发上。
女孩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条白毛巾。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破个基础版的迷踪阵，还要吐两次血。”沈音把毛巾扔在茶几上。“天机阁现在的门槛，这么低了？”
杀手瞳孔骤缩，心底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她知道天机阁！
情报彻底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娱乐圈的糊咖，这他妈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玄学同行！
“你到底是谁？”杀手握紧骨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接单的时候，顾辰没告诉你？”沈音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慵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手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了碎玻璃。“既然同行，今天这事算我栽了，咱们后会有期。”
他不想打，也不敢打
能随手布下迷踪阵，还能一眼看穿他天机阁身份的人，绝对不好惹。
杀手转身就朝窗户冲去。
“我让你走了吗？”
沈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杀手脚步一僵，随后手里的骨刺反手就是一个回马枪，直刺沈音的咽喉而来。
这一下又快又毒，角度极其刁钻。
骨刺带着尖锐的风声，瞬间到了沈音面前。
沈音没躲。
她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只是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迎着那根煞气翻滚的骨刺，轻轻一夹。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骨刺停住了。
停在距离沈音咽喉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杀手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双手握着骨刺的把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依旧纹丝不动。
那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钉住了骨刺的尖端。
骨刺上的黑色煞气疯狂涌动，试图顺着手指钻进沈音的体内。
沈音连看都没看那些煞气一眼。
“就这点煞气，给陆宴之提鞋都不配。”
她指尖猛地一吐。
一股极其霸道、纯正的金光从她指尖迸发而出。
金光顺着骨刺的尖端，摧枯拉朽般向上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坚硬如铁的骨刺，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
“砰！”
整根骨刺在杀手手里，直接炸成了漫天骨粉。
金光去势不减。
重重轰在杀手的胸口。
“噗——！”
杀手仰头喷出一大口黑血，胸骨发出一连串断裂的声音。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又滑落到地上。
墙壁被砸出一个大坑，蛛网般的裂纹四下蔓延。
杀手瘫在地上，全身抽搐。
他看沈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
没有法器，没有符箓，甚至没有念咒。
只凭两根手指和外放的灵力，就捏碎了他用十个活人头骨炼制的法器！
这他妈至少是通灵阶以上的老怪物！
顾辰那个蠢货！居然让他来刺杀这种级别的存在！
沈音站起身。
慢慢走到杀手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顾辰。”沈音冷冷的开口。“洗干净脖子等着，他的命，我会亲自去取。”
杀手浑身一颤。
他咬破舌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捏碎了挂在脖子上的一块黑色玉牌。
“砰。”
一团浓重的血雾爆开来。
血雾散去，地上的杀手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血。
血遁符。
天机阁杀手保命的底牌，用一次，折寿十年。
沈音看着空荡荡的墙角没去追。
她故意留他一命。
顾辰那种人，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了。
钝刀子割肉，看着他一步步陷入绝望，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资本帝国崩塌，那才叫复仇。
沈音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咱们慢慢玩”
……
星耀娱乐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
没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顾辰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
微博热搜的界面还在不断刷新。
词条全爆了，全是关于他杀人、布夺运阵的帖子。
公关部已经彻底瘫痪，水军刚发出去一条洗白评论，瞬间就被几万条骂声淹没。
星耀娱乐的股票在美股夜盘已经跌停了。
市值蒸发了三十个亿。
顾辰的手在发抖。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天机阁的人，怎么还没回消息？”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辰哥……”站在对面的助理吓得一哆嗦。“天机阁的杀手出任务，从来不带通讯设备。但他们接了单，就一定会完成。沈音……肯定活不过今晚。”
“肯定？”顾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眼珠通红。
“西郊别墅的绝户阵都被她挖出来了！王哥那个废物当着全网的面把老子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你现在跟我说肯定？”
助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辰哥，您别急。就算沈音有点邪门手段，天机阁派出的可是‘诡影’。那是手里沾过几十条人命的顶尖杀手，对付一个黄毛丫头……”
助理的话还没说完。
“砰！”
办公室那一整面价值百万的落地窗，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防爆玻璃从外面被硬生生撞碎。
无数玻璃碎片夹杂着狂风，涌入办公室。
顾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窗外砸了进来。
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最后停在顾辰的办公桌前。
顾辰放下手，定睛一看。
腿瞬间软了。
那是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黑斗篷的人。
浑身是血，胸口的骨头完全塌陷了下去，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折断着。
正是天机阁派出的杀手，“诡影”。
诡影趴在地上，嘴里不断往外涌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阴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情报……有误……”
诡影一边吐血，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顾辰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显得颓废了不少。
“你……你怎么搞成这样？沈音呢？你没杀了她？！”
诡影死死盯着顾辰，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杀她？你这个蠢货……你到底惹了什么怪物……”
诡影的手指痉挛着，在名贵的地毯上抓出几道血痕。
“她根本不是普通人……她至少是通灵阶……不，可能是御煞阶的老怪物……”
“她背后……有高人……不可硬碰……”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
诡影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死不瞑目，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助理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顾辰看着地上的尸体。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通灵阶？御煞阶？
老怪物？
这怎么可能！
沈音她不过是个被他吸干了气运、随便踩在脚底下的废物！她怎么可能突然变成连天机阁顶尖杀手都恐惧的怪物！
顾辰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
恐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借命阵被毁，名声彻底臭了。现在连天机阁的杀手都被人像捏虫子一样捏死了。
他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顶流光环，他苦心经营的星耀娱乐。
全完了。
“不……不行……”
顾辰猛地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厉鬼。
“我不能死……我背后还有人……陆氏不会不管我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办公桌，抓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了。
“喂。陆爷……”顾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
传来一个极其冷漠、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西郊十三号别墅的地契，明早八点前，送到沈音手里。”
顾辰愣住了。
“陆爷……您说什么？那是星耀的地……”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顾辰楞在原地。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
陆宴之，京圈太子爷，星耀娱乐背后最大的靠山。
把他抛弃了。
不仅抛弃了，还让他把地契亲自送给那个要他命的女人。
顾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漏风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个彻底疯掉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