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脖子上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顺着冲锋衣的防水面料淌了一地。
总导演手里那个扩音喇叭砸在地板上,轱辘辘滚出去老远。
他那张原本亢奋得发红的胖脸,此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透出一股死人的灰白。
他没去捡喇叭,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爬。
“跑!快跑!”
场务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这道破音的喊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僵在长廊里的几十号人,就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疯了似的推搡着往一楼大厅冲。
沉重的摄像机被随手砸在墙上,零件碎了一地。
有人跑得太急,一脚踩在泥水里滑倒,连滚带爬地顺着木质楼梯往下滚,摔得鼻青脸肿也顾不上喊疼,爬起来继续往大门的方向狂奔。
白晴哆嗦着手,试图把林娇娇从地上拖起来。
林娇娇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断气般的嘶嘶声。
她的体重在这个时候变得出奇的沉,白晴拽了两下没拽动,听着周围人争先恐后的脚步声,她一咬牙,松开手,踩着那只剩一只的高跟鞋,连滚带爬地跟上了大部队。
沈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污渍。
她没去拦那些人。
人一旦被恐惧糊住脑子,不自己撞一回南墙,是听不进去人话的。
一楼大厅。
总导演第一个冲到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前。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本来就稀疏的头发全黏在了脑门上。
“帮忙!把门撞开!”
他冲着后面跟上来的几个壮汉保安大吼。
四个成年男人同时发力,肩膀狠狠撞在门板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从里面锁死的红木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夹杂着潮气灌了进来。
总导演脸上刚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表情却在门缝彻底敞开的下一秒,彻底凝固在脸上。
门外没有肆虐的暴雨。
没有盘山公路。
没有江亦尘停在那里的黑色越野车。
门外,是几台架设得整整齐齐的摄像机位,是被丢弃在地上的扩音喇叭,以及一地散乱的电缆线。
他们推开这扇大门,看到的不是生路,而是刚才他们拼死逃离的那个大厅。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保安后退了两步,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总导演不信邪。他咬着牙,越过门槛,大步冲进前面的空间。
他往前跑了十几米,猛地转过身。
身后,是他带来的那群剧组人员,正用一种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自己,正站在大厅正中央,脚边还躺着他刚才丢掉的那个扩音喇叭。
整个大厅的空间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死循环。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
不知道是谁崩溃地哭喊出声。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几个心理防线脆弱的女助理直接瘫坐在泥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木质楼梯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沈音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里把玩着那根乌黑的镇魂签,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她的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齐刷刷地看向她。
总导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楼梯扶手,仰起头看着沈音。
“你懂这些对不对!你刚才救了林娇娇,你肯定有办法带我们出去!”
沈音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带你出去?”
总导演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开口。
“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把我弄出去,这档节目的通告费我给你翻十倍!不,一百倍!”
沈音轻笑了一声。
“顾少给你开的价码,应该不止这点吧?”
总导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开始闪躲。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少只是让我们来拍个探险综艺......”
“拍综艺需要把生门堵死?”
沈音用镇魂签指了指东南角那两台重型摇臂。
“拍综艺需要在每个人的工作牌里缝进聚阴符?”
她话音刚落,几个场务下意识地去摸胸口挂着的工作牌。
有人用力把外面的塑料壳扯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画满诡异红纹的黄色符纸。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音看着总导演那张已经完全垮掉的脸,心里把大房那边的算计过了一遍。
用几十个活人的阳气当诱饵,把底下那个养了百年的东西引出来。
等这些人被吸干,那东西吃饱喝足,就会顺理成章地去冲撞陆家龙脉的阵眼。
顾承泽在外面监控全局,随时准备向大房邀功。
真是好恶毒的算计。
就在这时,沈音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
十二点整。
子时已到。阴阳交汇的临界点。
两公里外,盘山路卡口的防弹房车里。
顾承泽裹着羊绒毛毯,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热咖啡。
他看着墙上的监视器屏幕,原本还能看清大厅里众人惊恐的面容,屏幕却在十二点跳字的那一秒,突然闪过一片雪花。
“怎么回事?信号断了?”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前面的座椅靠背。
黑衣保镖赶紧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
屏幕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画面不再是黑白或者全彩的高清影像,而是蒙上了一层刺目的血红色。就像是有人把一桶粘稠的猪血直接泼在了摄像头上。
画面里,大厅的景象正在发生诡异的扭曲。
顾承泽猛地坐直身体,咖啡洒在手背上都顾不上擦。
他死死盯着那片血红色的屏幕,脖子上那圈发黑的掐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公馆内部。
温度在短短几秒钟内骤降。活人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清晰的白雾。
大厅顶部的几盏老式吊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紧接着,灯泡接二连三地炸裂。玻璃碎屑像下雨一样砸落下来。
黑暗并没有降临。
因为大厅的墙壁开始往外渗出一种幽绿色的光。
总导演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距离他不到半米的一堵承重墙开始发生变化。
墙面上那些现代工艺的防水涂料和高档壁纸,像是被火燎过的塑料一样,迅速卷曲、发黑、剥落。大块大块的墙皮砸在地板上,溅起一地的黄泥水。
露出来的,不是水泥砖块,而是发黑发朽的粗大原木。
木头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不明物质,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木头腐烂的味道。
整个空间的结构都在重组。
原本开阔的大厅在缩小,头顶的天花板在无限拔高。一根根粗壮的红漆柱子从地下破土而出,顶穿了地板。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个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剧组拍摄现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阔而破败的老式戏楼大堂。
空气里那种劣质的水粉味浓烈到了极点,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这......这是哪......”
白晴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总导演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沈音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楼梯最下面的一根木柱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师!沈大师!救命!我错了,我不该贪顾家的钱!你带我们出去,门在哪儿!门到底在哪儿!”
沈音冷冷地看着四周升起的虚幻戏台。
她没有去踢开脚边的胖子。
“门已经没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们现在,在死人的胃里。”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剧组的人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沈音没去管他们崩溃的心理防线。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正在以一种微弱的频率震动。那是底下那个庞然大物开始进食的征兆。
场域重叠已经完成。这栋公馆彻底变成了一个活体祭坛。
周围的黑暗中,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像是无数指甲在木板上刮擦的声音。
沈音松开手里的镇魂签,任由它悬浮在身侧。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咬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没有黄纸,没有朱砂。她直接以虚空为符纸,指尖快速在身前的空气中勾勒出几道极其复杂的纹路。
丹田内的破妄之气顺着经脉狂涌而出,混杂着指尖的鲜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金红色轨迹。
“退后。”
沈音低喝一声。
她手腕猛地向下一翻,那道成型的血符带着千钧之势,狠狠拍在脚下的木地板上。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
以符箓落点为中心,一个半径两米左右的半圆形金光罩骤然撑开。
金光将剧组那几十号人勉强护在其中。
光罩成型的下一秒,黑暗中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瞬间变得狂躁起来。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里、墙壁里、头顶的横梁上伸了出来。
那些手没有皮肉,只有包着一层干瘪老皮的骨头。指甲长得离谱,呈现出一种淬了毒一样的乌黑色。
砰!砰!砰!
成百上千只手疯狂地拍打在金光护罩上。
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光罩表面荡起一圈剧烈的涟漪。那些乌黑的指甲在金光上抓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声。
金光与那些死气接触的地方,冒出大股大股的白烟,空气里的焦臭味让人几欲作呕。
缩在光罩里的剧组人员挤成一团。几个大男人吓得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
沈音站在光罩的最前方。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
维持这种级别的护体金光,对她现在的灵力储备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大房请来的这个阵法师有点东西,这满屋子的怨气,绝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她心里盘算着。
这金光罩顶多还能撑半个小时。半小时内如果不把阵眼破了,这几十口子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陆宴之那个疯子,现在应该已经摸到地下室了吧。
沈音看了一眼腰间的对讲机。那里面的功德金光还在,定位没有断。
就在这时,正前方那座临时升起的老式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铜锣声。
咣!
这声铜锣敲得极重,直接穿透了金光护罩,震得里面几个人耳膜生疼,捂着耳朵惨叫起来。
戏台上那块残破的红丝绒帷幕,无风自动,缓缓向两边拉开。
周围那些疯狂抓挠光罩的惨白手骨,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缩回了黑暗里。
空气里那种压抑的死气,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凝结成了一种实质般的重压。
沈音微微眯起眼睛。
帷幕后面,没有灯光。
但借着金光护罩微弱的光晕,可以清楚地看到,戏台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人。
不,那不能称之为“人”。
上百个浑身焦黑的身影,僵硬地排列在戏台上。
他们身上穿着残破不堪的戏服,有的水袖被烧掉了一半,有的凤冠只剩下扭曲的铁丝。
那一百零八张没有五官的平坦肉皮,齐刷刷地转向了金光护罩的方向。
幽怨的戏腔再次在这片折叠的空间里炸响。
“客官......买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