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那烦人的东西,沈大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玩玩了。”
老头把玩着手里的骨珠,脚步停在走廊那道巨大的裂缝边缘。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衫,布料上沾着大块大块干涸的泥点。那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用一根红绳随便扎在脑后。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混杂着发霉泥土和死老鼠腐烂的刺鼻气味。
沈音后背贴着墙壁,胸口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着。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老家伙手里的骨珠是用婴孩的头骨打磨的,阴气极重。
加上他刚才布下聚阴阵的手法,绝对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出身,多半是南洋那边靠吸食死人怨气续命的野路子。
这种人向来无利不起早,惜命得很。他现在敢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只说明一件事。
底下那个百年尸王,确实牵制住了陆宴之。他觉得大局已定,想趁着自己灵力透支,过来捡现成的便宜。
得拖延时间。
经脉里的破妄之气正在一点点往回填,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只要能多熬几分钟,她手里就多一分自保的底牌。
“玩玩?”
沈音单手撑着身后的石膏板,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小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一把年纪,不在家给自己挑块风水好的坟地,跑来给顾家当狗。顾承泽许了你多少钱?能让你连这百鬼反噬的因果都敢硬接。”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手里盘骨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女娃娃休想套老朽的话。顾家给的价码,买你这条命绰绰有余。”
“是吗。”
沈音扯了下唇皮,目光越过老头,落在他身后那面被自己砸穿的墙壁上。
“你布在墙里的副阵眼已经被我破了。这一百零八个戏子怨魂的因果线也被我斩断了一半。底下那个大块头要是真能顺利爬上来,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废话?你现在跑出来,不过是想拿这满楼的活人怨气,强行填补阵眼的窟窿罢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老头的痛处。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底的恶毒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他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布下这个局,眼看着就要收网,结果全被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给搅和了。
“牙尖嘴利!”
老头枯瘦的手伸进长衫,拽出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小旗。
旗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旗杆底端削得尖锐,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污垢。
他握着旗杆,用力往木地板上一顿。
“既然你急着投胎,老朽就送你一程。起阵!”
走廊里的气压猛地一沉。
刚才被沈音用掌心雷驱散到暗处的那些戏子怨魂,受到招魂幡的牵引,成群结队地从天花板、墙缝里钻了出来。
一百零八道黑影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哭嚎。
老头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招魂幡上。
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声响。
那一百零八个怨魂身上,同时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
绿色的火光把整个二楼走廊照得绿幽幽的。这不是普通的火,是掺杂了百年怨气的阴火。
温度高得离谱,连实木地板上的积水都在快速蒸发,冒出刺鼻的白烟。
光罩里的几十号人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总导演原本就胖,这会儿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张大嘴巴用力呼吸,却觉得吸进肺里的全是滚烫的沙子,喉咙干涩得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几个年纪小的女助理已经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翻白眼。
这光罩能挡煞气,却挡不住这直接灼烧魂魄的阴火高温。
沈音站在火海的正中央。
她那件防水冲锋衣的下摆已经被烤得焦黄,边缘卷曲着往上缩。
皮肤表面传来阵阵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着。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盯着半空中那些结成阵型的火球,单手捏出个法诀。
“借残魂布阵,你这邪修的手段,还真是不入流。”
老头站在火圈外,双手不停地变换手印。
“大言不惭!这百鬼焚天阵连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老朽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猛地挥动招魂幡。
十几团绿色的火球脱离阵型,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四面八方朝着沈音砸了过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拉成了一条直线。
沈音没有硬扛。
她体内灵力还没恢复,硬碰硬纯属找死。
就在第一团火球即将砸中她面门的半个呼吸间,沈音的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贴着火球的边缘滑了出去。
她脚下踏着极具规律的步子。左进三,右退二,再往前跨一大步。
这是玄门正宗的天罡步。
走廊里绿火漫天,火舌几乎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去,烧断了几根散落的头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但她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致命的高温。
老头看出了端倪,两只眼珠子死死往外凸着。
“你怎么可能会走正宗的天罡步?你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沈音没搭理他。
她在一边躲避,一边用眼睛快速扫视着整个阵法的运转轨迹。
这阵法看着唬人,但一百零八个怨魂的排列其实是有规律的。
老头用招魂幡强行控制这些残魂,必然会有一个连接气机的薄弱点。
只要找到那个点,这满天的阴火就不攻自破。
找到了。
沈音的目光锁定在老头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悬浮着一个体型比其他怨魂小一圈的火球,火光也相对暗淡。
那是当年戏班子里年纪最小的学徒,怨气最弱,也是整个阵法唯一的生门所在。
“左三,退五。”
沈音在心里默念。
她身体借着一个扭转的力道,皮靴在发烫的地板上踩出嘎吱一声响,整个人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个生门的位置逼近。
老头虽然不知道沈音的具体盘算,但多年的刀口舔血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想破阵?做梦!”
他咬破手指,直接将血抹在招魂幡的旗面上。
“百鬼合一,焚魂!”
剩下的一百多个火球突然停止了攻击。它们在半空中迅速汇聚,融合成了一团足有水缸大小的巨大幽火。
四周的空气被彻底抽干。
巨大的吸力把沈音的身体往后扯。
走廊的活动空间被这团巨大的火球死死封住,生门的位置也被挡在了后面。
沈音被逼到了死角。
后背撞上滚烫的承重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五脏六腑被震得有些移位,喉咙里泛起一丝甜腥味,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镇魂签横在胸前,试图挡住那扑面而来的恐怖热浪。
乌黑的木签在高温和煞气的双重侵蚀下,表面泛起一层不详的红光。
沈音咬紧后槽牙,破妄之气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灌入木签之中。
两股力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对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
咔嚓。
一声十分清脆的断裂声,在嘈杂的火海中突兀地响起。
沈音低头。
她最依赖的法器,那根不知道陪她挡过多少次死劫的镇魂九签。
在极端的煞气焚烧下,从中间生生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