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长满青黑色尸斑的巨手生生撕开走廊地板。
大块的实木板材连带着底下的龙骨一并断裂,木刺混杂着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四下飞溅。
沈音皮靴往后挪了半寸,鞋底碾过一块掉落的石膏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两公里外,防弹房车内的空气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顾承泽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画面的右上角,深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千万,弹幕的刷新速度快到连字体的残影都看不清,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雪白光斑。
全网都在查顾家,全网都在报警。
他扔在桌上的那部备用手机,从五分钟前开始就没停止过震动。
屏幕上闪烁的全是顾氏集团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的名字。
顾承泽没有接。
他知道那些老狐狸要说什么。顾家在西山搞出来的这个烂摊子彻底曝光,大房那边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切断所有联系,把他这个执行者推出去平息众怒。
“顾少。”
保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一滚。
“辖区派出所的三辆警车已经过了盘山公路的第一个收费站。市局的特警直升机预计还有十二分钟到达公馆上空。我们......我们得撤了。”
顾承泽慢慢转过头。
他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落下来几缕,贴在额头上。
那张常年维持着豪门修养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输光了最后底裤的狂徒。
“撤?”
顾承泽短促地笑了一声,牵动了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口子,暗红色的血珠又渗了出来。
“现在撤,明天早上我就会被顾家绑着扔进局子,后半辈子都在里面踩缝纫机。”
他伸手拉开监控台下面的抽屉,摸出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枪口直接抵住了保镖的下巴。
金属的冷硬质感让保镖的双腿不可控制地打起摆子。
“打电话给蝰蛇。”
顾承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留退路的疯狂。
“让他启动最高权限的清场方案。把西山公馆周边五公里内所有的通讯基站,全给我炸了。”
保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顾少......炸基站可是危害公共安全的重罪!上面要是查下来......”
“我不炸,他们就不查了?”
顾承泽枪口往前顶了顶,压迫着保镖的咽喉。
“只要把网断了,把沈音弄死在里面。底下那个阵眼冲开,大房得了陆家的龙脉,他们就能把今天晚上的事全部压成一场意外。几千万网民算个屁,没有了直播画面,他们拿什么定我的罪!”
保镖看着顾承泽那双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知道自己只要敢说半个不字,这颗子弹绝对会从自己的后脑勺穿过去。
他颤抖着手摸出加密对讲机,按下了红色的特殊频道按钮。
“通知蝰蛇小队,执行焦土指令。目标......西山五公里内所有基站。”
放下对讲机不到三分钟。
雨夜的西山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爆响。
声音不大,却让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远处的夜空中,接连腾起几团刺目的火光,将厚重的雨云映照得一片通红。
同一时间。
全国各地几千万正捧着手机、盯着屏幕的网民,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个像牛皮癣一样强行霸占了所有软件首页、怎么都关不掉的深渊直播间,画面突兀地卡顿了一秒。
紧接着,屏幕正中央弹出一行灰白色的提示。
【网络连接已断开。】
坐在电脑前的大学生疯狂敲击着键盘F5键。
熬夜吃瓜的上班族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又捡起来重新开机。
各大社交平台的服务器在沉寂了短短十几秒后,迎来了更加汹涌的流量冲击。
大家发现,不仅是直播间没了,连带着西山附近所有网友发出的定位、求救信息、甚至是附近的监控探头,全部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信号。
西山,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恐慌在无形的网络世界里蔓延。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掐断信号,意味着资本要开始最血腥的清场了。
而在西山公馆外围的盘山公路上。
大雨瓢泼。
五辆没有悬挂车牌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门推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跳下车。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背心,手里端着装载了消音器和红外瞄准镜的自动步枪,动作干练地散开,呈半包围的阵型朝着公馆方向推进。
这是顾家养在境外的雇佣兵,蝰蛇小队。
队长打了个手势。两名负责排雷和侦查的尖兵端着枪,猫着腰钻进了公路旁边的密林。
只要封死公馆所有的出入口,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密林深处,雨水砸在阔叶植物上,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尖兵透过夜视仪,仔细扫视着前方被积水淹没的杂草丛。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头顶上方三米处的一根粗壮树干上,正蹲着一个人影。
江亦尘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反光标识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几乎和树冠的阴影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战术手套上。
他垂着眼皮,看着底下那个正端着枪慢慢靠近的雇佣兵,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把特制的军用匕首上。
这帮人身上带着屏蔽器,背着高爆炸药,显然是冲着彻底封口来的。
江亦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对方有二十几个人,重火力。自己虽然占了地形优势,但如果硬碰硬,绝对会引来大部队的围剿。
得用最安静的方式,把这层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他拔出匕首。哑光的刀刃在雨夜中没有折射出任何光泽。
底下的尖兵刚好走到树干正下方,停下脚步,准备低头检查一下鞋带上的泥泞。
就在他低下头的那个间隙。
江亦尘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黑豹,从树冠上无声无息地扑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中,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
左手精准地捂住了尖兵的嘴巴,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右手的匕首顺势往前一递,刀锋贴着对方战术头盔的边缘,干脆利落地划开了颈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落在旁边的宽大树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就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尖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江亦尘没有松手,而是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压着对方,缓缓将其放倒在泥泞的草丛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半蹲在尸体旁边,在对方的战术背心上蹭掉匕首上的血迹。
不远处,另一名尖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着枪转过身,红外线的光点在树干上四处扫射。
江亦尘抬起头,隔着雨幕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想断我主人的后路......”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先问问我的刀。”
话音未落,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头砸在灌木丛里。
那名尖兵立刻调转枪口,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就在他走过一棵粗壮的樟树旁时,江亦尘从树后转了出来,匕首反握,刀柄狠狠砸在对方的后颈上。
伴随着颈椎断裂的脆响,第二具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江亦尘跨过地上的尸体,目光看向不远处公馆那栋隐没在黑暗中的建筑。
外面的网断了。顾家的狗也放出来了。
主人在里面,恐怕要面对最棘手的东西。
公馆二楼。
沈音靠在承重墙上,大口喘息着。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一直维系着深渊直播间的无形波动,突然之间断了。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颗血色眼球,表面原本流转的猩红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紧接着,光芒彻底熄灭。
血色核心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重新变回了一截干瘪乌黑的木头残片,吧嗒一声掉在积水的地板上。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刺目的红字。
【警告!物理场域被强行切断,因果链接中断。】
【深渊直播间已强制关闭。】
【当前震惊值余额:三千两百万。商城兑换通道暂时冻结。】
沈音用大拇指蹭掉下巴上沾着的血印子。
她看着地上的那截木头,没有去捡。
顾承泽还算有点脑子。知道软件封不死,直接从物理层面把基站拔了。
这招釜底抽薪,确实把她手里最大的筹码给掀了。
没有了几千万网民的实时监督,这栋公馆就彻底变成了一个任由资本宰割的黑箱。
光罩里的剧组人员也发现了不对劲。
总导演看着沈音面前那个发光的东西掉在地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依然没有半点信号的手机,那张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沈大师......直播断了?”
总导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顾家是不是要把我们全埋在这儿?”
沈音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走廊地板上那道裂开的巨大缝隙。
那只长满尸斑的巨手还扒在边缘。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木头里。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正顺着裂缝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底下的东西,正在借着这个缺口,把庞大的身躯往上挤。
而更让沈音觉得棘手的,是夹杂在尸臭味里的另一股气息。
那是活人的气息。带着极其阴毒的邪法波动。
“闭嘴。待在光罩里别动。”
沈音握紧手里的镇魂签。她经脉里的灵力已经见底,纯阳之血的消耗让她现在连画一张最基础的驱邪符都觉得费劲。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沉重的、属于怪物的脚步。而是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嗒。嗒。嗒。
一个人影慢慢从没有光线的楼梯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干瘪老头。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灰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白多过瞳孔,透着一股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光。
老头的手里,盘着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佛珠。每走一步,骨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他停在距离沈音不到五米的地方。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缝里的巨手,又把目光移向沈音。
“陆家这条龙脉,老朽盯了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这个机会,差点就被你这个黄毛丫头坏了好事。”
老头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碾压,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生理不适的摩擦感。
沈音站直了身体。
她认识这身打扮。玄门里最见不得光的一支,专干替人改命、抽人气运的脏活。
这老头,应该就是当年在公馆里布下聚阴阵,把那些农民工变成干尸的邪修。
“顾承泽给了你多少钱?”沈音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调侃,“能让你一把年纪了,还跑出来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
她在拖延时间。
体内的破妄之气正在一点点恢复,虽然很慢,但只要能多拖一秒,她手里就多一分自保的底牌。而且,地底下的陆宴之,动作不可能这么慢。
邪修老头停下手里的骨珠。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音,目光在她那条还在渗血的小腿上停留了片刻。
“女娃娃,嘴皮子挺利索。”
老头扯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
“老朽知道你在等什么。底下那个砸阵眼的疯子,确实有些门道。不过,这聚阴阵养了百年的尸王,可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只扒在裂缝边缘的巨手。
“等这东西完全爬上来,你们这里的所有人,连魂魄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老头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阴毒。
“至于你那引以为傲的直播......”
他看着沈音,那难听的笑声在破败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了那烦人的东西,沈大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