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尖锐的断裂动静刮过耳膜。
头顶的穹顶大面积坍塌。
那根生锈的巨型承重钢柱带着数吨重的可怕压迫感,直挺挺地朝着沈音的后背砸了下来。
风压先一步抵达,吹得她那身红裙猎猎作响。
沈音听到了声音。她的大脑在第一时间下达了闪避的指令。
但身体没动。
丹田里的灵力在刚才布下因果杀网时已经被彻底抽干。
经脉里那种干瘪到极致的刺痛感,让她双腿像扎根在大理石地板里一样,连挪动半步都成了奢望。
躲不开了。
她平静地做出了判断。手指重新并拢,准备强行燃烧魂魄来硬扛这致命一击。
一道黑色的身影直接撞了过来。
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陆宴之的手臂死死揽住她的腰,借着惯性将她猛地往半截大理石吧台的废墟底下一按。
宽大的脊背直接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
几吨重的生锈钢柱砸在陆宴之的背脊上。哪怕有旁边残存的大理石台面卸掉了一部分力道,那股恐怖的重量依然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一声极其沉闷的骨裂动静。
沈音被护在最底下。温热的液体顺着男人的下颌线,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她的颈窝上。
“啧。”
陆宴之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动静。
他那张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紧紧绷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沈大师,你这算卦的业务水平下降了。”
他咽下一口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挤出半个笑容。
“没算到今天出门要挨砸?”
话音砸在地上。
沈音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水流倒灌的轰鸣,雇佣兵的惨叫,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前世今生,她玄门老祖宗活了几百年,历来都是她挡在前面平事。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一副肉体凡胎,硬生生替她接下这必死的一击。
她抬起手,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陆宴之的后背西装已经被鲜血浸透,肌肉因为极致的疼痛正在无声地抽动。但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臂,连一毫米都没有松开。
“放手。”沈音的声音哑得厉害。
“闭嘴。”
陆宴之死死咬着牙关。
头顶的钢柱因为船体的倾斜,再次发出一声让人心底发毛的挤压声,重量又往下压了三分。
陆宴之闷哼了一声,抱着沈音的手臂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音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细密的战栗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暴戾。
她反手捏住陆宴之的手腕,指腹精准地切在他寸口的脉搏上。
脉象很乱。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有一截断裂的肋骨甚至已经逼近了心室。
“谁准你替我扛因果了?”
沈音冷冷地吐出这句话。她咬破刚刚凝血的食指,强行从干涸的丹田里抽调出最后一丝本源的纯阳之气。
这口真气一旦动用,至少折损三年修为。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殷红的血珠在幽暗的海水中散发出刺目的金光。
几百根原本已经沉寂的暗红色引果线,从四面八方疯狂倒卷而回。
“切了它。”
没有复杂的结印,只有最原始的杀意。
那些细如发丝的红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直接贴上了那根重达数吨的钢柱。
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响起。
连穿甲弹都打不穿的承重钢柱,在因果法则的绞杀下,被硬生生切成了无数块碎铁。稀里哗啦地砸进周围倒灌的海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压力骤减。
陆宴之撑着地面的手臂终于脱力,整个人往前一栽。
沈音稳稳地接住了他。
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在这个时候精准地打在两人身上。
狂风卷起海浪,毒刺一队的救援人员已经将重型绞盘和宽大的绳梯放了下来。
“老大!”
通讯耳机里传来毒刺队员变调的吼声。
沈音单手揽住陆宴之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垂下来的绳梯边缘。
“拉上去。”
她对着半空中的直升机比了个手势。
绞盘开始快速运作。两人脱离了被海水淹没的残破甲板,悬在半空中。
极乐号的龙骨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这艘造价五十亿的顶级游轮,从正中间断成两截,带着那些没来得及逃出的名流和满船的罪恶,头朝下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公海。
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上成型,吞噬着一切残骸。
沈音看都没看下面一眼。她的注意力全在怀里这个男人身上。
直升机机舱里,毒刺的医疗兵赶紧推来急救设备。
“别动他。”
沈音冷声喝退了拿着针管的医疗兵。
她把陆宴之平放在机舱的防滑钢板上,自己半跪在一旁。
男人的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些医疗仪器只能治标,他被极乐号残存的阴煞之气夹杂在伤口里,西医根本救不了。
沈音扯开陆宴之破烂的衬衫。
入目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几块碎裂的铁片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肌肉里,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她毫不犹豫地将沾着自己本源之血的手掌,贴在陆宴之心口的位置。
精纯的灵力不要命地往他体内灌。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续命方式。稍有不慎,两人的经脉就会一起废掉。
陆宴之在半昏迷中感觉到了这股滚烫的暖流,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死死抓住了沈音宽大红裙的衣角。
力道大得扯都扯不开。
沈音看着他那张哪怕重伤也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由着他抓着。
机舱角落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咀嚼声。
几个毒刺队员端着枪,死死盯着那个缩在防滚架底下的黑影。
江亦尘浑身湿透,青黑色的皮肤在直升机的暖气下正慢慢退去死气。
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防水战术包,嘴里正嚼着半块从极乐号上顺来的压缩饼干。
他那双干瘪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音身上。
沈音抬眼扫了他一下。
“包里的东西,看好了。”
江亦尘立刻停止了咀嚼,抱着包的双手又紧了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算是回应。
医疗兵看着旁边仪器上逐渐平稳的心跳数值,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看沈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哪里是娱乐圈的糊咖,这简直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菩萨。
直升机调转机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下得很大。
沈音推开天命工作室的玻璃门,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
陆宴之已经被毒刺的人连夜送进了军区总院的地下特护病房。
沈音把他的命保住了,剩下的皮肉伤需要时间去养。
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杯送到嘴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
这不是冷,是透支本源后的后遗症。
江亦尘从门外挤了进来。他现在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拉链,把那个银色的金属硬盘拿了出来。
因为一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硬盘上还沾着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沈音放下水杯,拉过椅子坐下。
“插上。”
江亦尘那双恢复了几分人样的手,有些笨拙地扯过数据线,将硬盘连上了工作室那台顶配的电脑。
屏幕亮起。
没有密码。或者说,陆星野根本没想过这东西会落到别人手里。
几百个加密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沈音点开最上面的一个。
是一份长达几十页的资金流水账单。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圈几大顶级豪门,是如何通过极乐号这艘船,将巨额资金转移到海外,又是如何购买天机阁的续命阵法。
每一笔转账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名。那些平时在电视上光鲜亮丽的影帝、顶流、慈善家,全都在这份名单里。
他们用粉丝的命格,换自己的星途璀璨。
沈音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陆星野临死前的话不是虚张声势。这艘船确实只是一道开胃菜。整个京圈的娱乐产业,早就被天机阁渗透成了一个巨大的抽血泵。
难怪原主会被全网黑到跳楼。她挡了太多人的道。
“老板。”
江亦尘的声音还有些粗粝,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一个批量发送软件。
沈音视线落在那只青黑色的手指上。
这份名单一旦爆出去,整个京圈娱乐圈就不止是地震那么简单了,那是天塌地陷。
天机阁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暗网,会被彻底撕开一条口子。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资本,会疯狂反扑。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一个重伤的陆宴之,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追杀。
按照玄门的规矩,这东西应该留着当护身符,慢慢跟那些人做交易。
但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陆宴之后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去他妈的规矩。
沈音伸手握住鼠标。
“他们砸了我一根柱子,我就掀了他们的底座。”
她点击了全选,将所有的文件拖入发送框,收件人栏填入了国内排名前一百的所有官媒和八卦营销号的公共邮箱。
鼠标指针停在那个红色的发送键上。
她偏头看了江亦尘一眼。
“按吧。”
江亦尘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根带着血污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回车键上。
进度条瞬间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