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的话音砸在水泥地上。
走廊里的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沈音看着他手指在地上抠出的白痕,指甲盖已经翻卷过来,泥垢混着血水糊在指尖上。
地下室的铁门敞着。陆宴之靠在缺了条腿的木椅上,原本微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红得扎眼。
他撑着粗糙的桌沿站起来。胸口的绷带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皮鞋踩过那滩血迹,他走到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力。
“大房哪来的通行黑牌?”
陆宴之的嗓子哑得发干。
阿力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用完好的右手抠着门框。
“大爷说......老爷子最近夜里总梦魇,请了高人给去去邪气。那车直接走的内部通道,我带人追过去的时候,环山公路的卡口已经封死了。”
沈音把玩着手里刚恢复温度的镇魂签。木质的纹理在指腹上擦出冷硬的触感。她脑子里过了一遍陆家的族谱。
陆家大房这几年被陆宴之压得死死的,手里没实权,连公司董事会都进不去。
这次极乐号出事,大房必定收了天机阁残党的什么好处。
拿亲爹的命去填那个绝户阵,换陆家家主的位置?
这就对上了。天机阁要抽干陆家龙脉,老爷子手里握着陆家祖坟阵眼的宗族信物,他是最后一道锁。
黑色越野车再次冲进雨幕。
江亦尘坐在驾驶位上,油门踩到底。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还是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轮胎压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沈音坐在后排。陆宴之坐在她旁边。男人闭着眼,后脑勺磕在真皮靠背上,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那股阴煞气虽然暂时被压制,但他流了太多血,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
沈音掏出手机。屏幕上顾承泽的直播还在继续。
顾承泽已经走到了公馆的大厅。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干瘪的断裂声。
弹幕少了一大半,没有人在刷屏。屏幕里的光线暗得连轮廓都分不清。
“家人们......”
顾承泽的声音打着颤。他手里的探雷仪指示灯全红了,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在这空旷的房子里来回回荡。
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却在诡异地往上跳。从一千万直接窜到了两千万。
系统面板在沈音脑海里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不是平时的蓝色字体,而是滴着血一样的暗红。
【警告:检测到S级因果场域重叠。】
【目标地点:404公馆。】
【危险等级:极度致命。建议宿主立刻撤离。】
沈音关掉面板。撤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根透明的因果线还死死连着公馆地下。
今天不断了这根线,她下半辈子都得给那东西当血包。
“你大伯这一手,是想把你也逼进去。”
沈音收起手机,侧过头看着旁边的男人。
陆宴之没有睁眼,喉结滚了滚。
“老爷子若是死在里头,我这个当家主的不出面,陆家宗族那些老古董能把我生吞了。大伯这是阳谋。”
“你不去也得死。”
沈音看着他头顶。那里原本盘旋的紫微星气运,现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泄。血脉牵连造成的反噬开始了。
陆老爷子在公馆里每待一秒,陆家人的命数就被抽走一分。
“老爷子手里的虎符,能调动海外的雇佣兵。”
陆宴之睁开眼,视线落在车窗外的雨夜里。
“大伯不知道虎符认血。老爷子死了,那支队伍就是脱缰的野狗。”
“所以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保权柄的。”
沈音敲了敲膝盖。
“我若倒了,陆家这座靠山就没了。你借我的势对付天机阁,这买卖你亏不了。”
陆宴之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越野车在京郊环山公路的尽头停下。前面的路断了。
江亦尘死死踩住刹车。他双手离开方向盘,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外面。
前面是一大片空地。没有树,没有风。空间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扭曲。
好比一张平整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强行摊开。雨水落到那个边界,直接凭空消失。连地上的积水都没有流进去分毫。
这栋建筑在呼吸。每一次空间的收缩和膨胀,都会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死灰气。
江亦尘身上的皮肤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尸斑。他作为活煞,对这种级别的大恐怖有着本能的排斥。
“老板......过不去。活人进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江亦尘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子。
陆宴之推开车门下车。他没有打伞,雨水立刻浇透了他身上的病号服。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大门两侧种着两排枯死的槐树,树皮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部。
沈音跟着下车。
手机屏幕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顾承泽的脸在镜头前无限放大。他的眼球暴突,视线完全涣散。
一只干枯的、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从屏幕死角伸出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救......”
屏幕直接变成一片雪花点。
沈音把手机塞进风衣口袋。她拔出别在腰间的镇魂签。
右手虎口处的红莲印记亮了起来。赤红色的火焰顺着指尖蔓延,缠绕在乌黑的木签上。
雨水还没靠近火苗,就被恐怖的高温直接蒸干,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圈白色的水汽。
那根透明的因果线在业火的映照下,显现出刺眼的暗红色,一直延伸到大门深处。
“你在车上待着。”
沈音头也没回。
陆宴之按住胸口的伤,看着女人的背影。他没有去拉她,只是靠在车门上,大口喘着气。
沈音走到那道扭曲的边界前。她抬起头,看着那栋被死气完全包裹的建筑。
“我倒要看看,谁敢收陆家的命。”
她抬起脚,直接迈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皮靴落地。
身后的空间直接闭合。两扇足有三米高的厚重铁门在她背后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下。
外面的雨声、江亦尘的引擎声、陆宴之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被全部切断。
周围连一点光都没有。绝对的无声。
沈音站在原地。她没有去推身后的门。那东西既然费尽心思把她引进来,就不可能让她这么容易出去。
她转动了一下手腕,镇魂签上的业火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火光照亮了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劣质水粉味,混杂着木头烧焦的臭味。嗓子眼干涩得发苦,她下颌肌肉紧绷。
前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沈音抬起手,将镇魂签往前递了一寸。
火光向外扩散。
前面是一个极大的戏台。戏台下方,密密麻麻站着人。
一百零八个穿着残破戏服的怨魂。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烧得只剩下几块破布,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碳化的焦黑色。没有五官,只有被大火燎平的一张张平坦的肉皮。
就在沈音看向他们的同时,这一百零八个戏子齐刷刷地转过头。
空洞的面部死死盯着她。
幽怨的戏腔在耳边炸响。
“大师,来买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