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将江亦尘那张惨白的脸彻底隔绝在铁门之外。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原本发霉发潮的空气,此刻已经被桌上那张残缺的业火符烤得发烫。
墙皮受热卷曲,发出细碎的剥落声,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白灰。
沈音转过身,将沾着泥水的风衣外套随手扒下来扔到角落。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打底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刚才为了隔绝高温强行凝聚的灵力屏障已经彻底碎了。
皮肤表面烫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燎泡,有的已经破开,没有血流出来,伤口边缘直接被高温烤成了干瘪的焦黑色。
这点痛算不上什么。比起被天机阁抽干气运、当成血包吸了几十年的原主,这点皮肉伤不值一提。
沈音拉过那把缺了条腿的木椅子,大刀金马地跨坐下去。
她左手捏住那张边缘焦黑的符纸。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实质化的热浪顺着少商穴直接钻进经脉。
这不是寻常的火。这是能烧穿阴阳两界的红莲业火。它不认主,也不分敌我。
只要接触到活物,第一件事就是把宿主浑身上下的业障连同骨血一起烧成灰。
“进来了就给我安分点。”
沈音吐出这句话,闭上眼睛,强行用丹田里最后一点纯阳之气去包裹那团狂暴的火种。
对抗开始了。
经脉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钢刀,还在不断地搅动。
督脉首当其冲,那股炽热的火毒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所过之处,经络寸寸断裂又在灵力的滋养下强行重组。
沈音的喉咙干得冒烟。她吞咽了一下,口腔里全是被烤干的涩味。
皮肤表面开始往外渗血。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带着腥臭味的黑色毒血。
这是原主这具身体里常年郁结的阴煞气,被业火逼到了体表。
黑血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成一团团红色的血雾,萦绕在狭小的地下室里。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沈音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行气路线。这业火太霸道,单靠她现在的修为根本压不住。
如果十分钟内不能把它逼进丹田锁死,这具身体就会从内到外自燃,连渣都不会剩下。
同一时间。
被扔在角落破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顾承泽的直播间热度已经冲破了一千万。
画面里,顾承泽正举着一个强光手电,照着404公馆主楼那扇满是抓痕的红木大门。
他身上那件冲锋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家人们,看到没有?”
顾承泽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去推那扇门。
“这地方除了破一点,连个鬼影都没有。什么活人进不来,都是那些搞封建迷信的神棍编出来吓唬你们的。我今天就进去给你们探探底。”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长串干涩的摩擦音。
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臭味夹杂着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得顾承泽打了个寒颤。
弹幕在屏幕上疯狂翻滚。
【顾少,你手别抖啊!你那探雷仪刚才可是红灯全亮了!】
【不对劲,你们看他身后的影子!刚才闪电亮起来的时候,他影子的脖子上是不是骑着个什么东西?】
【别吓人行不行!这大半夜的,我看这公馆外围种的全是枯死的槐树。槐树招阴,这风水局绝户了。】
顾承泽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无视了弹幕的提醒。
他左手死死攥着兜里的一个物件。那是一块带着裂纹的黑色木牌。
昨天晚上,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他这块牌子和一笔足够他还清债务的现金。
条件只有一个,今晚必须在404公馆开直播,把沈音引过来。
只要沈音踏进这扇门,顾家欠的债一笔勾销。
顾承泽抬起脚,迈过了那道足有半尺高的门槛。
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漆黑的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咀嚼声。就像是什么人正在黑暗中啃食着脆骨。
顾承泽的脚步钉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不受控制地乱晃。
地下室里。
沈音的情况已经濒临极限。
那团业火顺着心脉直逼灵台。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听觉开始衰退,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跳动的狂轰滥炸。
不行。
还差一口气。这具身体的底子太薄,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纯阳之力。
必须有同等级的阴煞来中和,否则就是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去哪找纯正的阴煞?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江亦尘发狠的低吼。
“你不能进!老板吩咐过谁也不见!”
“滚开。”
一个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江亦尘似乎被一脚踹飞了。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
冷风裹挟着一股浓郁到几乎结霜的阴气涌了进来。
沈音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
陆宴之靠在门框上。他身上穿着军区总院那种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胸口绑着厚厚的一层无菌绷带。
绷带正中央,一团新鲜的红色血迹正在快速洇开。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你来干什么。”
沈音咬破了舌尖,靠着那点痛觉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来收债。”
陆宴之站直身体,皮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他没有理会房间里高得离谱的温度,径直走到沈音面前。
他低头看着女人那张布满红晕、皮肤还在往外渗黑血的脸。
“沈大师,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不接算命的活,改行在这地下室里烤活人了?”
他嘴里吐着糙话,动作却一点没停顿。
陆宴之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原本应该温热,现在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极乐号那根钢柱砸下来时,整艘船几十年积聚的冤魂煞气全灌进了他的伤口里。
这股连西医都束手无策的极阴煞气,此刻成了最对症的药。
“别碰我!”
沈音出声警告。业火沾身即燃,陆宴之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碰一下命就没了。
陆宴之根本没听。
他一把攥住了沈音握着业火符的左手。
冰与火的碰撞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上炸开。
陆宴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肌肉因为极致的疼痛开始无声地抽搐。但他攥着沈音的手指没有松开一分一毫。
阴寒的煞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地灌进沈音的经脉。
狂暴的业火终于遇到了克星。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掉转矛头,开始疯狂吞噬这股送上门来的煞气。
阴阳交汇,水火既济。
沈音借着这个空档,丹田猛地发力。
那团被煞气牵制住的业火本源被她硬生生抽离出来,顺着任脉直接压入气海。
“轰——”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不止的灵力从丹田深处爆发出来,顺着已经拓宽的经脉游走全身。
那些被烧焦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脱落。
指尖那张残缺的符纸彻底化为一撮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沈音右手虎口处,多了一朵拇指大小、栩栩如生的红莲印记。
半步通灵巅峰。
距离那个能言出法随的通灵阶,只差临门一脚。
房间里的高温迅速褪去。
陆宴之再也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直接往前一栽。
沈音反手接住他。男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温热的液体沾到了沈音的锁骨上。
“你是不是嫌命长?”
沈音托着他的后背,声音还带着刚受过刑的沙哑。
陆宴之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粗重。
“沈算子......”他咽下一口血沫,声音虚弱但依然透着股混不吝的劲,“我的命是你从公海里捞回来的。要烧,咱们也得在一个炉子里烧。”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偏过头晕了过去。
门外。
江亦尘蹲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军用战术匕首。
他刚才被陆宴之一脚踹在墙上,现在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这不影响他干活。
作为一具有灵智的活煞,他对危险的感知比狗还灵敏。
地下室里那股让他灵魂都打颤的恐怖气息已经平息了。老板不仅没死,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可怕。
既然主心骨稳了,接下来就该清理外围的垃圾了。
404公馆那边既然敢拿顾承泽当诱饵钓鱼,工作室外面肯定已经布满了天机阁残党的眼线。
只要他们敢露头,他手里的匕首就能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重物磕碰在金属扶手上的动静。
江亦尘猛地站起身,反手握住匕首,死鱼眼盯着楼梯拐角。
“砰!”
通往一楼的防火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平头男人跌跌撞撞地滚下楼梯,直接摔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这人是陆宴之的贴身保镖,阿力。
阿力现在的情况惨不忍睹。左手的小臂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曲角度,显然是骨折了。
西装外套破了几个大口子,后背上插着半截生锈的铁钉,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越过挡在前面的江亦尘,死死盯着敞开的地下室大门。
沈音正把昏迷的陆宴之安顿在椅子上。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视线落在阿力身上。
阿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白痕。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嗓音吼了出来。
“沈大师......出事了!”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顾承泽拿着大房给的通行黑牌......把陆老爷子骗进404公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