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色越野车在凌晨的京郊环路上疾驰。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荧光。
沈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膝盖上摊开那张从极乐号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泛黄羊皮卷。
她左手举着平板电脑，拇指在屏幕上不断放大卫星地图的比例尺。
屏幕中央，燕山余脉的位置，是一大片死气沉沉的灰白色马赛克。
没有植被覆盖的痕迹，没有建筑轮廓，连等高线都在那个区域突兀地断层了。
右上角的网络信号满格，但这块区域就像是从地球上被凭空挖走了一样，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沈音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边缘。
民用卫星看不透，她刚才用原主留下的黑客手段切进了海外的高精度图库，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不是技术屏蔽的问题了。能把一整座山头的地磁场扭曲成这样，连光学探测都能骗过去，布阵的人绝不是靠摆几块玉石就能做到的。
这底下必定埋着活口镇物。把方圆百里的地气全抽干了，硬生生砸出一个不见天日的绝地。
陆家的祖坟被这种东西压在下头，陆宴之还能活到现在，这男人的命不是一般的大。
“老板。”
正在开车的江亦尘突然踩死刹车。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尖啸，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惯性带着沈音往前倾。她抬手撑住前面的储物箱，偏过头看向驾驶位。
江亦尘那双没有黑眼珠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屏幕上的灰色区域。
他两只手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整个人处于一种异常僵硬的防备状态。
“有屁就放。”沈音把平板扔在中控台上。
“那地方......”江亦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活人去不了。”
沈音靠回椅背，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说具体点。”
“那是404公馆。”
江亦尘稍微松开了一点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忌惮。
“暗网上最出名的寿命交易黑市。我们这种活煞的圈子里也有传闻。那里头不收钱，只收命。前年有个煤老板，肺癌晚期，被人用担架抬着进了那扇铁门。第二天自己走出来的，回去后又活蹦乱跳了三年。”
江亦尘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代价是他那个刚满月的孙子，莫名其妙在摇篮里断了气。也有人走投无路，进去卖自己十年的阳寿，换一箱子现金出来。总之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沈音听着这番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买卖寿命？”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弄。
“天道法则摆在那，谁有那么大本事凭空改寿命？这不过是把别人的命格抽出来，强行填进另一个人身体里。拆东墙补西墙的下作手段。”
江亦尘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他现在虽然有了点活人气息，但骨子里还是怕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音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博特别关心的推送。
这是原主留下的账号设置，那个名字她穿过来之后就没去管过，现在却刺眼地跳到了锁屏上。
【顾承泽正在进行户外探灵直播，快来围观!】
沈音挑了挑眉梢。
顾家那个废物前未婚夫？
顾家因为站错队，加上之前被她在大众面前狠狠撕下遮羞布，资金链早就断了。
顾承泽现在应该正被催债的追得满街跑才对，怎么有闲心大半夜搞起直播了？
她用指纹解锁，点进了直播间。
屏幕画面很暗。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来扫去，照出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铁门上缠着小臂粗的铁链，上面挂满了黄色的警戒线。
顾承泽那张涂了厚厚粉底的脸占据了半个屏幕。
他穿着一身冲锋衣，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夸张的仪器，正在对着镜头唾沫横飞。
“家人们，看清楚了。这里就是京郊传说中最邪门的404废弃公馆。”
顾承泽把镜头凑近铁门，手指着那些生锈的铁链。
“最近网上的风气太乱了。什么玄学大师，什么算命改运，全都是资本包装出来骗你们这些傻子的。我顾承泽今天就把话放在这，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话时喉结快速上下滚动，拿着仪器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个叫沈音的，别以为你装神弄鬼搞垮了陆星野就能一手遮天。你不是能掐会算吗？我现在就在这所号称谁进谁死的公馆门口。有本事你来找我!咱们当着全网观众的面，好好打一打你这张迷信的脸!”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疯狂往上窜。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去，几乎把顾承泽的脸都挡住了。
【顾少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破产后准备转行当网红了？】
【他手里的高频探雷仪连保护膜都没撕，这作秀也太不走心了吧。】
【不过他敢去404公馆也是真勇。那地方早些年听说进去过好几个驴友，连骨头都没找着。】
【沈大师刚封神，他就跳出来碰瓷，这是想黑红想疯了。】
沈音盯着屏幕里顾承泽那张强装镇定的脸。
这人平时胆子小得连走夜路都要带几个保镖，现在大半夜跑到这种绝地开直播？
事出反常。顾家已经破产了，他连请水军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提搞来这些专业的直播设备。
有人给了他护身符，或者许诺了天大的好处，拿他当诱饵在钓鱼。
钓谁？自然是刚把极乐号掀翻的自己。天机阁的残党急眼了，想在404公馆把她彻底解决掉。
沈音咬破刚结痂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道简易的显影符，强行抽调出一缕本源灵力。
金光顺着屏幕渗透进去。
画面变了。
在沈音的视线里，顾承泽头顶盘旋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这是将死之人的死气。
但在这团死气中间，有一根极粗的暗红色因果线，从他的脊椎骨里长出来，一直延伸到他身后的公馆深处。
他已经把自己的命卖给公馆了。
沈音刚想关掉直播，视线在屏幕角落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心。
原主体内那股一直缠绕不散的衰败气运，原本她以为全被陆星野吸走了。
但现在，借着刚才那道显影符的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手腕上竟然也连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细线。
这根线的另一端，直接穿透了虚空，死死扎在屏幕里那座404公馆的地下。
原主不止是陆星野的血包。
她是被这个公馆当成了长期蓄电池，源源不断地抽走命格里最核心的生机，用来供养公馆底下埋着的那个东西。
难怪她穿过来之后，修为恢复得这么慢。只要这根线不断，她吸纳再多灵气，也会被那边抽走一半。
沈音靠在真皮座椅上，用大拇指抹掉手机屏幕上的血迹。
“想作死？我成全你。”
她把手机扔回兜里。
“老板，咱们现在去哪？”江亦尘看着后视镜，声音有些发虚。
“回工作室。”
沈音闭上眼睛，意识直接沉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当前震惊值：50,342,100 / 100,000,000。】
五千万的额度。这是极乐号沉船事件后，全网吃瓜群众贡献的底气。
天机阁在404公馆布下的那个困龙局，连军用卫星都能屏蔽，常规的五雷符或者驱邪印进去就是给人家挠痒痒。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燃烧本源也扛不住那底下镇物的反扑。
必须下猛药。
她直接点开系统商城的隐藏版块。商品列表在一排排金光闪闪的法器中快速往下拉，直到停在最底层的一个角落。
那里悬浮着一张边缘焦黑、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黄纸。
【残缺的业火符】
【售价：10,000,000 震惊值。】
【说明：沾染了上古红莲业火的符箓。可焚烧世间一切罪孽与阴煞。注：要命玩意，不认主，使用者需承受业火灼魂之痛，稍有不慎即会引火烧身。】
一千万买一张残次品。
沈音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点击了兑换。
面板上的余额立刻被扣掉了一大截。
“拿到了。”
她睁开眼，摊开右手手掌。
一张焦黑的符纸凭空出现在掌心。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但在符纸出现的下一秒，车厢里的空气直接被点燃了。
不是形容词。副驾驶座位的真皮表面立刻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皮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车窗玻璃上结出了一层因为极度高温而产生的白霜。
沈音闻到了自己头发被烤卷的味道。
这东西根本不是纸，而是一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烙铁。灼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直接钻进经脉，疼得她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制住把这东西扔出去的冲动。指甲边缘褪去血色，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停车!”
旁边传来江亦尘破音的尖叫。
他本来就属阴，活煞的身体对这种纯粹的至阳之火最敏感。
那股热浪刚一散开，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直接被烫出了几个窟窿。皮肤表面开始往外渗出腥臭的黑水。
越野车在环路上画了个S型，一头扎进路边的绿化带，重重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了下来。
江亦尘连滚带爬地踹开车门，直接摔在沾满雨水的柏油马路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冒着丝丝白烟，看沈音的眼神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老板，你手里拿的什么要命东西？我差点被烤化了!”
沈音没有理他。
她看着掌心被烫出的几个大水泡，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逼到右手，勉强在符纸和皮肤之间隔出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高温稍稍降下去了一点。
越野车的前保险杠瘪了一大块，但引擎还在轰鸣。沈音推开副驾驶的门，绕过车头走到驾驶位，一把将还在地上打滚的江亦尘提溜起来，塞进副驾驶。
“坐好。”
她自己坐进驾驶室，挂倒挡，一脚油门把车从绿化带里退了出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天命工作室后巷的卷帘门前。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音用左手推开卷帘门，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里面堆放着原主买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她掏出钥匙捅开锁孔，推门进去。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沈音走到房间中央，将那张滚烫的业火符拍在唯一的一张木桌上。
木桌表面立刻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印记，冒出一缕青烟。
江亦尘站在门边，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他双手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眼神里全是恐惧。
“老板，你拿这玩意儿到底要干嘛？那公馆邪门得很，咱们真要去蹚这趟浑水？”
沈音转过身，看着门外那个脸色煞白的手下。
右手掌心的水泡已经被烤破了，血水还没流出来就被蒸干，留下一片惨不忍睹的红斑。
她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撬棍，用左手掂了掂分量，金属的质感在掌心擦出冷硬的触感。
“他们抽了我那么多年的气运，现在还拿个废物来恶心我。”
沈音用撬棍的尖端指了指桌上那张散发着恐怖热量的残缺符纸。
“不降服这天地极煞，进公馆就是送死。”
她走过去，一脚踢上地下室的铁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将江亦尘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