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绿化带里的几株冬青树在接触到黑气时,叶片直接枯黄卷曲,化作一滩灰烬。
沈音的鞋底碾碎了一片刚掉落的枯叶。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她看着单膝砸在柏油路面上的陆宴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股死气爆发得毫无预兆,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天机阁那个断了胳膊的联络人,刚才隔空传音时夹带的神识,就是一根导火索。
这帮老鼠修的功法同宗同源,那股带着浓烈恶意的杀气,直接点燃了陆宴之体内积压多年的同源煞气。
陆宴之低着头,喉咙里滚出野兽般压抑的喘息。
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后背处,布料被绷得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紫黑色的血管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上爬,像是无数条正在皮肉下蠕动的毒蛇,一直蔓延到他的下颌线。
沈音往前迈出半步。
“别过来......”
陆宴之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连瞳孔的颜色都被死气染成了浑浊的灰黑。
他盯着沈音,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抽搐。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这股死气一旦彻底失控,周围十米内的所有活物都会被抽干生机。
沈音没停下脚步。
陆宴之插在柏油路面裂缝里的右手猛地抽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狠狠推向沈音的肩膀。
“我让你滚远点!”
这一下力道极大,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极限。
沈音侧身避开,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摸上了一块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生铁。
那股狂暴的死气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了一样往沈音的经脉里钻,试图寻找新的宣泄口。
“滚?”
沈音冷笑了一声。
“你这十个亿的定金我都收了。现在让你死在大街上,坏的是我天命工作室的招牌。”
她左手死死压住陆宴之的手腕,右手飞快地从冲锋衣内侧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鹿皮卷。手指一捻,三根极细的银针夹在指缝里。
陆宴之的理智已经被死气腐蚀到了边缘。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强行干预,身体猛地往后一挣,试图甩开沈音的压制。
江亦尘在旁边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音。
他体内的极阴煞气被陆宴之身上的死气刺激得蠢蠢欲动,干瘪的肌肉再次鼓胀起来。
他想上前帮忙,但刚靠近两步,就被那股狂暴的黑气逼得连连后退。
“退下。这东西你碰不了。”
沈音头也没回地呵斥了一句。
她欺身而上,膝盖毫不客气地顶在陆宴之的胸口上,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上。
左手一把扯开他脖子上的真丝领带,连带着衬衫的纽扣崩飞了两颗,露出底下苍白且布满黑气的胸膛。
右手捏着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扎向他心脉周围的三处大穴。
针尖刺破皮肤的阻力大得惊人。那感觉就像是扎进了一块冻得梆硬的老牛皮里。
死气察觉到了威胁,立刻放弃了对陆宴之理智的侵蚀,转头顺着银针疯狂反扑。
沈音捏着银针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死气沉沉的青黑。
“想反客为主?”
沈音咬破舌尖,一丝腥甜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她将丹田里仅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顺着手臂灌入银针。
借着舌尖那口精血的阳气,沈音强行开启了深层望气。
视线穿透了陆宴之表层的皮肉和骨骼。
在看到他心脉深处景象的那一刻,沈音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
那里没有病变,也没有物理层面的创伤。
只有一道横跨整个心室的、深紫色的因果裂痕。
裂痕边缘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梵文,正像水蛭一样贪婪地吸食着陆宴之的生机。
这种带有天机阁独有印记的因果伤痕,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风水反噬。
这是替死局留下的烙印。
看到这道裂痕的刹那,沈音脑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原身那些一直被封存在大脑最深处、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像被暴力撕开的封条,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十年前。京郊盘山公路。
大雨倾盆。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厚重的水幕。
十五岁的原身坐在轿车后排,脸色惨白。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重型大货车正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死死咬在他们车后。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交通事故。
沈音现在的眼界,一眼就能看穿那辆大货车车头上用黑狗血画着的引魂阵。
那是天机阁布下的死局,为了强行抽走原身身上的纯阴命格。
大货车猛地加速,狠狠撞在轿车的车尾。
轿车失控打滑,朝着没有护栏的悬崖边缘冲过去。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悬崖的最后两秒钟里。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侧面的岔路口疯了一样冲出来。
没有任何减速,甚至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
越野车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硬生生撞在了大货车的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将大货车撞偏了半米,车头擦着原身乘坐的轿车尾部滑了过去,一头栽进了悬崖。
而那辆救命的越野车,半个车身都被撞得凹陷了进去。
原身隔着破碎的车窗,看到了越野车驾驶座上的人。
那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额头上全是血,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
他靠在弹出的安全气囊上,转过头,隔着大雨看了原身一眼。
那是陆宴之。
天机阁那个为了抽离命格而布下的反噬诅咒,在两车相撞的瞬间失去了目标,顺着金属车身的接触点,直接转移到了那个少年的命盘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陆家商战留下的暗伤。
这是实打实的替死因果。
陆宴之替原身挡了那必死的一劫,把天机阁的业障全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整整十年,这股死气无时无刻不在啃食他的心脉。
沈音的手指僵在银针上。
周围的风声、汽车的胎噪,在这一秒被彻底从她耳边抽离。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男人。陆宴之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沈音,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开。
沈音心里那笔原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在这一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十个亿的注资,换她出手稳住陆宴之三年的寿命。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搞了半天,她欠的是一条命。
“你这人,真是个疯子。”
沈音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起伏。
她不再保留。指尖猛地发力,将三根银针彻底没入陆宴之的心脉大穴。
“你替我死过一次。”
沈音看着陆宴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保你长命百岁。”
随着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契约成立的声音。
原本只是一条单向索取的暗红色因果线,在沈音主动承担下这份因果的瞬间,变成了一条双向纠缠的粗壮红线。
这代表着从今天起,沈音的命格和陆宴之彻底绑在了一起。天机阁想动陆宴之,就必须先跨过沈音这道槛。
狂暴的死气在接触到沈音毫无保留灌入的灵力后,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无声的哀鸣,被强行压回了心脉深处。
陆宴之脸上的紫黑色血管迅速消退,重新变成了苍白的皮肉。
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脱力般倒在柏油路面上。
沈音松开压制他的手,拔出银针。
银针的下半截已经被死气腐蚀成了纯黑色。她随手把废掉的银针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陆宴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深不见底。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音,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音把鹿皮卷重新塞回口袋里。
“看到你十年前像个愣头青一样,开着车往悬崖边上撞。”
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陆宴之没有说话。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衬衫和领带。
他以为那段记忆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前那场车祸后,陆家动用了一切关系抹平了痕迹。
沈音那时候受了惊吓,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来后对车祸的细节忘得一干二净。
他从来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施恩图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这笔账,我认了。”
沈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机阁留在你心脉里的那个破阵,我迟早给它拆了。在那之前,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死不了。”
陆宴之抬起头,看着沈音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好。”
江亦尘从马路对面快步走过来。
他身上那股狂暴的煞气已经收敛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干瘪瘦弱的病秧子。
他走到沈音身边,摊开那只沾着黑血的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卡片。
“主人,刚才那个死人身上掉下来的。”
江亦尘干涩的声带刮擦着空气,把黑卡递了过去。
沈音接过那张黑卡。卡片的材质很特殊,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借着昏暗的路灯,她看清了卡片正面的烫金字体。
那是一张请柬。
背景印着鸟巢那标志性的钢结构场馆图,正中间是几个张扬的大字。
【陆星野十万人巡回演唱会·京城站】
时间:下个月初。
在请柬的最下方,用一种极其挑衅的暗红色字体,手写着一行小字。
【诚邀沈音小姐莅临指导。】
沈音捏着这张薄薄的黑卡,大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陆星野这具皮囊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办十万人演唱会。
天机阁那个联络人提到的“十万人份信仰毒素”,看来就是这场演唱会的最终目的。
这帮老鼠是打算在鸟巢布一个史无前例的吸运大阵,拿十万粉丝的命来填天机阁的胃口。
而这张请柬,就是明晃晃的战书。
“下个月初。”
沈音把黑卡随手揣进口袋里,转头看向陆宴之。
“你们陆家这位大明星,排场搞得挺大啊。”
陆宴之扶着车门站起身。他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星耀的盘子虽然被端了,但他手里还握着几家海外的空壳公司。这场演唱会的审批,走的是海外资本的绿灯。”
陆宴之语气平缓地分析着局势。
“他知道陆氏的法务明天就会查封他所有的国内账户。这是打算捞完最后一笔,直接跑路。”
“跑路?”
沈音冷笑出声。
“拿了我的东西,还想跑?”
她看向街道尽头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
“去准备一下。”沈音对江亦尘下达指令。
“下个月初,我们去鸟巢看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