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引擎盖上的那道裂口平滑如镜。
陆宴之盯着底下的金属线圈看了一秒,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这股力量的来源,商人的本能让他只看重结果。
这道切口足以证明,沈音手里握着能掀翻整艘游轮的筹码。
津港码头。
夜风卷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十二万吨级的“极乐号”停泊在深水泊位上,庞大的船体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船身四周的探照灯将附近的海域照得惨白,登船舷梯上铺着厚重的红地毯,一直延伸到灯火通明的甲板。
沈音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下车。红色的丝绒裙摆扫过粗糙的水泥地面。
江亦尘像个游魂一样跟在她侧后方。他刚下车,干瘪的鼻翼就剧烈翕动了两下。
“这地方,好臭。”
江亦尘干涩的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咕哝声。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盯着游轮下层的几个通风口。
活煞对死气的感知比罗盘还要精准。在他眼里,这艘金碧辉煌的豪华游轮,正往外喷吐着浓稠的黑水。
沈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天机阁布阵的手笔确实够大。整艘船的吃水线附近,被人用掺了骨灰的朱砂画满了引魂符。
这些符文被巧妙地隐藏在船体的防锈漆下面,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一旦游轮驶入公海,这些符文就会首尾相连,把整艘船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收起你的口水。”
沈音侧头瞥了江亦尘一眼。
“今晚有你吃撑的时候。现在给我装得像个人。”
江亦尘僵硬地闭上嘴,把那股狂躁的煞气重新压回心脉里。
VIP登船通道的安检极其严格。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守在闸机口,手里拿着军用级别的金属探测仪。
陆宴之走在前面,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递过去。
负责安检的领班核对了一下名单,视线在沈音和江亦尘身上转了一圈。沈音身上那件红裙连个口袋都没有,根本藏不住东西。
但江亦尘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脸色白得像张纸,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参加夜宴的社会名流。
“陆先生,这位是?”领班抬起手,拦住了江亦尘的去路。
“我的私人医疗顾问。”
陆宴之连看都没看那个领班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陆氏集团每年在星耀娱乐投放十几个亿的资源。我带个医生上船,需要向你汇报?”
领班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很清楚星耀娱乐现在的资金链有多烂,眼前这位京圈太子爷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掐断他们老板最后的生路。
“您误会了。请进。”
领班赶紧弯腰放行,甚至没敢拿探测仪去扫江亦尘的风衣。
穿过长长的舷梯,推开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极乐号的宴会大厅彻底展现在三人面前。
暖气开得太足,烘烤着人的鼻腔。上百种昂贵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发酵出一种甜腻到让人作呕的气味。
大厅足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沈音眯起眼睛,视线没有在那些端着香槟的男男女女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穹顶的吊灯上。
吊灯的水晶坠子排列方式很讲究。外圈是八卦方位,内圈却反其道而行之,构成了一个倒转的聚阴阵。
大厅地面铺着的羊毛地毯,图案是暗红色的曼陀罗花。踩在上面软绵绵的,但脚底板总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是一套抽运的子母阵。
天机阁把阵眼藏得很深。只要阵法启动,大厅里这些正在高谈阔论的达官贵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抽干生机。
他们甚至不会感到痛苦,只会在狂欢中慢慢衰竭,直到变成一具具空壳。
“陆总!”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挤出谄媚的笑。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之前那个城南的项目......”
陆宴之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随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杯苏打水,敷衍地应付着这些试图攀附的商人。
他的社交辞令滴水不漏,却又把距离感拉得死死的,没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
沈音站在陆宴之身侧,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戏码。
这大厅里至少有一千人。娱乐圈的顶流、投资圈的大鳄、还有不少熟面孔。
他们都在为了那点名利互相算计,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写在了阎王爷的加急菜单上。
这些人印堂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气。那是阵法已经开始初步运转的征兆。
如果现在直接动手拆阵,不仅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和踩踏,还会提前打草惊蛇。沈音在心里盘算着。
天机阁既然敢把一万人弄上船,主阵眼肯定不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得先找个突破口,把躲在后面的老鼠逼出来。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大厅尽头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星野。
他穿着一套纯白色的高定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极其精致的妆容。
沈音只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陆星野这具皮囊已经烂到根子里了。粉底打得再厚,也掩盖不住他干瘪的脸颊和凹陷的眼眶。
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膝盖几乎不打弯,全靠腰部的力量在拖着双腿往前挪。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步态,这是尸僵的初期表现。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他喷了非常浓烈的木质调香水,试图掩盖什么。
但在沈音这种玄门中人闻起来,那股腐肉发酵的酸臭味简直就是在拿大喇叭广播他是个死人。
陆星野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径直朝着沈音和陆宴之的方向走过来。
他沿途经过的地方,周围的人都会本能地打个冷战。
那是活人对尸气最原始的排斥反应,但他们只以为是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大哥。”
陆星野停在陆宴之面前,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你能来参加我的夜宴,真是让我这艘船蓬荜生辉。”
他说话的时候,声带摩擦发出一种类似砂纸打磨木头的粗糙响声。
陆宴之晃了晃手里的苏打水杯,连正眼都没看他。
“星耀娱乐的盘子都烂成那样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摆阔。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哥教训得是。”
陆星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生气的反应都没有。
一个死人是不在乎面子的,他在乎的只有活人的命格。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住沈音。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大师吧?”
陆星野往前迈了半步。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尸气顺着羊毛地毯,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向沈音的脚踝。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屡次坏了天机阁好事的女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在公海这个没有地脉支撑的地方,她还能不能掀起风浪。
江亦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察觉到了同类的挑衅,枯瘦的手指已经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指甲边缘泛起一层青黑色的煞气。
沈音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江亦尘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江亦尘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硬生生把煞气憋了回去,退回沈音身后。
沈音站在原地没动。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脚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尸气。
她只是看着陆星野那张涂满厚重粉底的脸。
“你的粉底卡粉了。”
沈音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你用的这牌子香水虽然贵,但真的压不住你身上那股死老鼠的味道。建议你下次直接用福尔马林泡一泡再出门。”
周围原本热络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刀切断。
几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迈步。
附近几个商人和明星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敢在这种场合,直接指着星耀娱乐老板的鼻子骂他臭。
陆星野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缠在沈音脚踝上的尸气,在接触到沈音皮肤的那一刻,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直接化成了灰烬。
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动用任何符咒,也没有念诵咒语。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单凭肉身的护体罡气,就直接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尸毒。
陆星野的眼神终于变了。他意识到,天机阁那个断胳膊的联络人给的情报有误。
这个沈音,根本不是什么靠着风水局取巧的半吊子。
但他没有退缩。这里是极乐号,是天机阁耗费重金打造的海上堡垒。
只要游轮驶入公海,阵法彻底启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脱层皮。
“沈大师真会开玩笑。”
陆星野强行压下心底的忌惮。他从旁边服务生的托盘里端起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沈音。
“听说沈大师能掐会算。不如你算算,今晚这艘船上,会有多少人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他甚至故意把手往前送了送。那杯红酒的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他在酒里下了绝阴煞。
只要沈音敢接,这股煞气就会直接顺着经脉冻结她的五脏六腑。
陆宴之眉头皱起,刚想伸手把那杯酒挡开。
沈音却比他更快。
她伸出右手,非常自然地接过了那个高脚杯。
手指接触到玻璃杯壁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
沈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将一直盘踞在右手指骨上的那根活体引果线,悄无声息地释放出来。
暗红色的丝线在空气中一闪而过,速度快到连监控探头都捕捉不到。
她端着酒杯,轻轻晃动了一下里面猩红的酒液。
“这酒不错。”
沈音看着陆星野,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可惜,你喝不到了。”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陆星野手里端着的那杯红酒,杯身和杯底毫无预兆地分离。
切口平滑得像是在切割一块豆腐。
大半杯猩红的酒液失去支撑,直接泼在了陆星野那件纯白色的高定西装上。
酒液顺着布料的纹理迅速洇开。在雪白的底色衬托下,那片污渍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胸口被人捅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没看到沈音有什么动作,只看到陆星野手里的酒杯突然断了,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陆星野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猩红的酒渍。那道切断酒杯的力量,刚才就贴着他的喉结划过去。
只要对方愿意,掉下来的就不是酒杯底座,而是他的脑袋。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尸气,在那道无形的力量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
“你的死期,和这杯酒一样快。”
沈音把手里那杯完好无损的红酒随手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她拿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陆星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沈音,脸上的粉底因为肌肉的扭曲而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发作,但喉咙里像被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股悬在脖子上的死亡阴影,让他这具没有痛觉的尸体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
“呜——”
游轮巨大的汽笛声在夜空中炸响。低沉的声浪穿透船舱,震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极乐号收起缆绳,正式驶离津港码头,朝着茫茫黑夜中的公海开去。
随着游轮的移动,大厅角落里几个摆着富贵竹的青花瓷大缸里,泥土开始往外渗出黑水。
穹顶上那个倒转的聚阴阵,散发出肉眼难辨的幽蓝色微光。
陆星野听着汽笛声,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毫不在意胸前那片刺眼的红酒渍,抬起头,冲着沈音诡异地笑了起来。
“沈大师。”
陆星野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希望等游轮驶入公海无信号区,天机大阵彻底封死这艘船的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