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身下的那滩腥臊黄水还在顺着地砖缝隙往外流。
他整个人贴死在墙角,烂肉翻卷的半边肩膀蹭在白墙上,拖出一条刺目的血道子。
那双纯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活像两口直通地府的深井。
江亦尘动了。
他枯瘦的手指扣住床架边缘的精钢镣铐。那只手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手背上的青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刺啦!
令人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病房里响起。
固定在床架底部、足有拇指粗的四根膨胀螺丝,硬生生被他连根拔了出来。水泥碎屑混着白灰簌簌往下掉。
精钢镣铐连着半截断裂的铁管,还挂在他的手腕上。
距离病床最近的那名内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常年跟着陆宴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战术素养极高,本能地往前跨出半步,伸手去按江亦尘的肩膀。
“别动!”
内卫低吼出声。
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层干瘪的皮肤。
江亦尘的左手毫无预兆地抬起,五指张开,直接卡住了内卫的脖子。
一百六十多斤的成年壮汉,加上身上几十斤重的战术装备,被那只干瘦的手一把掐住喉咙,双脚直接离了地。
内卫的双腿在半空中胡乱蹬踹,厚重的军靴踢在病床的不锈钢护栏上,踹得铁架子当当直响。
他双手拼命去掰江亦尘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就像焊死在脖子上的铁钳,纹丝不动。
缺氧让内卫的脸迅速涨成紫红色,眼球因为充血而向外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从濒死状态抢救回来的人该有的力量。
沈音靠在陆宴之的胸口,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刚透支了精神力,现在看东西还有些重影。
她脑子里快速盘算。
江亦尘的肉身原本已经被抽髓阵彻底毁了。
刚才她强行灌进去的紫微星气运,加上因果线的缝合,把这具壳子变成了一个大杂烩。
紫气、死气、主魂的怨念,全被锁死在这具身体里。
现在主魂还没完全掌控肉身,这具躯壳正在被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怨气支配。这就是一头刚放出笼子的野兽。
咔哒。
极轻的金属机括声在沈音耳边响起。
陆宴之单手揽着沈音的后腰,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准星直接套住了江亦尘的眉心。
资本家的算盘打得永远比谁都清楚。江亦尘现在的状态已经失控,一旦那名内卫被掐断脖子,这头怪物接下来就会把病房里的人全撕了。
止损的最好方式,就是趁着怪物还没彻底发狂,直接爆头。
陆宴之的大拇指压下保险,食指搭上扳机,指腹开始施加压力。
一只冰冷的手盖在了枪管上。
沈音的手指很凉,掌心里全是冷汗,但按压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她硬生生把陆宴之的枪口往下压了三寸,偏离了江亦尘的要害。
“别开枪。”
沈音声音虚弱,喉咙里还带着没咽下去的血腥味。
陆宴之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苍白得出奇的脸上。
“我的人快断气了。”
男人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食指依然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打死他,你那三年的紫微星气运就全喂了狗。”
沈音松开抓着枪管的手,反手撑在陆宴之结实的小臂上,借着力道站直了身体。
“这笔买卖陆氏已经投了本钱,现在砸盘,亏的是你。”
她知道怎么跟陆宴之沟通最有效。跟他谈人命没用,谈沉没成本才管用。
陆宴之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眼底的暗色翻涌了一下。他没有收枪,但食指从扳机上移开了半寸。
“给你半分钟。”
沈音没回头。她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江亦尘偏过头。
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窟窿,直勾勾地盯着走过来的女人。
他手里还掐着那个快要翻白眼的内卫,手背上的紫黑色血管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带着野兽护食般的警告意味。
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这是纯粹的死气外泄造成的温度骤降。
沈音停在距离江亦尘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只要江亦尘松开内卫,反手一巴掌就能把她现在的残血状态直接拍散。
她没有后退。
沈音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处,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功德光芒亮了起来。
这光芒不大,但在江亦尘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却比探照灯还要刺眼。
“看清楚我是谁。”
沈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神魂的穿透力。
她直视着江亦尘那双骇人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或者安抚的意思,全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压制。
江亦尘的身体僵住了。
他空洞的眼眶里,黑色的死气开始剧烈翻滚。
在沈音那双刚刚突破半步通灵阶的眼睛里,她能清晰地看到江亦尘体内的状况。
红色的因果线死死捆着他的三魂七魄。而刚才那点微弱的金光,直接顺着因果线,刺进了他的主魂深处。
江亦尘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无尽的黑暗里,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记得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血液被一点点抽干,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的绝望感,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碾碎。
然后,是一道蛮不讲理的红线,硬生生地把他溃散的灵魂缝回了这具破烂身体里。
伴随着红线而来的,是那个女人冷得掉渣的声音。
“给我合!”
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灵魂上。
江亦尘掐着内卫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天机阁抽了你的骨髓,拿你当活人鼎炉。”
沈音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拳。
“王德发要用化尸水把你化成一滩血水。”
她每说一句,江亦尘眼眶里的黑色就褪去一分。
“仇人我已经替你废了。你那条烂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沈音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把最后半句话砸了过去。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
江亦尘眼眶里最后一点纯黑彻底消散。
瞳孔重新聚焦,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个刚从深水里憋到极限浮上来的人。
他看清了站在面前的沈音。
冲锋衣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能把人彻底看穿的压迫感。
江亦尘的手指猛地松开。
扑通。
一百六十多斤的内卫重重砸在地板上。他捂着脖子上青紫的指印,趴在血水里疯狂咳嗽,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病房里死寂了两秒。
只能听到内卫粗重的喘息声,和墙角王德发牙齿打颤的动静。
江亦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精钢管,紫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跳动。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从被星耀高层骗到青山病院,到被绑在床上抽干气运,再到这个女人带着一身血煞之气踹开铁门,把那根红线扎进他的灵魂。
他这条命,确实是她给的。
江亦尘转过身,面向沈音。
他那双曾经风光无限的桃花眼,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顶流明星的傲气,只剩下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死寂。
他右腿后撤半步,膝盖弯曲。
砰!
膝盖骨重重砸在满是碎玻璃的水泥地上。
尖锐的玻璃碴子直接扎破了他干瘪的皮肤,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单膝下跪。
这是一个绝对臣服的姿态。
“江亦尘,听凭差遣。”
他的声音完全毁了,声带在极度缺水和药物破坏下,发出的声音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沈音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笔买卖,算是彻底做成了。
五万功德值,加上陆宴之三年的紫微星气运,换来一个被因果线彻底绑定、拥有变异肉身和顶级气运潜力的超级打手。
这波不亏。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江亦尘的眉心。
半步通灵阶的感知力顺着指尖探了进去。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江亦尘的体内现在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陆宴之的紫微星气运太过霸道,占据了心脉。而天机阁留下的死气和怨气则盘踞在四肢百骸。
两股力量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达到了平衡。
这具身体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休息,甚至连痛觉都被大幅度削弱。
但他必须靠消耗体内的紫气来压制死气。
一旦紫气耗尽,死气就会瞬间反噬,把他的灵魂连同肉身一起吞噬得干干净净。
沈音收回手,在冲锋衣的衣角上蹭了蹭指尖的冷汗。
“起来吧。”
她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安抚。
江亦尘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比沈音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保持着一种随时待命的防御姿态。
墙角的王德发看着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他谋划了五年,替天机阁养出来的顶级鼎炉,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认了别人当主子。
“疯了......你们都疯了......”
王德发靠在墙上,发出神经质的笑声。
“他现在就是个怪物!天机阁的追踪印记已经刻在他的骨髓里,你们带着他,就等于带着一个活靶子!天机阁的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把你们全杀光!”
陆宴之把配枪插回枪套。
他走过去,皮鞋尖挑起王德发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陆氏的法务部和安保部,随时恭候。”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京圈太子爷独有的那份傲慢与杀伐。
“至于你,下半辈子就在重刑犯监狱里慢慢反省吧。我会让人好好‘关照’你的。”
几名缓过劲来的内卫直接走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把王德发从地上拽了起来,反剪着双手押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亦尘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被玻璃划破的伤口。
没有愈合的迹象,流出来的血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陆宴之,落定在沈音的脸上。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认命。
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现在的状况。那种死气在骨头缝里游走的阴冷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主人。”
江亦尘开口,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我还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