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沈音视线落在陆宴之手腕上那串油光水滑的沉香佛珠上。
木头表面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常年贴身佩戴养出来的气泽。
“三年换一条命,陆氏的投资部要是知道我做这种亏本买卖,明天就得集体引咎辞职。”
陆宴之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波澜。
他抬起右手,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单手扯开,将袖子往上推了推,直接把那截结实的手腕递到沈音面前。
“动手。”
旁边站着的内卫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往前猛跨了半步,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动静。
“陆总!您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再折腾了!”
“退下。”
陆宴之头都没回,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
内卫队长硬生生刹住脚步。他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却只能咬着牙退回原位,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沈音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截手腕。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绷得很紧,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这资本家算账的脑回路真是不分场合,连折寿都能说得跟签合同一样轻巧。
她没再耽搁。时间拖不起。江亦尘那具壳子里的最后一口气随时会断。
沈音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陆宴之的脉门。
沉香佛珠贴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
她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微薄灵力,顺着指尖强行探进陆宴之的经脉。
借命这活儿,听着玄乎,说白了就是生抽活人的生机。更何况她要抽的,是天道护佑的紫微星气运。
这就好比在老虎嘴里拔牙,稍有不慎,连她自己都得被天道法则反噬成一个废人。
沈音扣在脉门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陆宴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额头立刻覆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双脚像钉死在地上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任由沈音施为。
在沈音的望气之眼里,一缕紫金色的气流正被一点点从陆宴之的命宫里生生剥离出来。
这股气流霸道异常,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感。刚一离体,周围空气里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就被冲散了大半。
紫微星的气运,天生克制一切阴邪。
沈音右手抓着那块已经结满白霜的养魂木。极度的寒冷让她的半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她左手引着那缕紫气,直接按在江亦尘枯瘦如柴的胸膛上。
“进!”
紫气顺着木头,强行灌入江亦尘干瘪的奇经八脉。
排斥反应远比沈音推演的还要猛烈十倍。
江亦尘原本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紫气灌进去的半秒不到,他的四肢突然像触了高压电一样疯狂抽搐起来。
锁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精钢镣铐被扯得当当直响。几百斤重的医疗床架跟着剧烈摇晃,螺丝松动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更要命的是,他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根本兜不住这么霸道的气运和主魂的双重冲击。
天机阁留在他体内的那些暗红色梵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皮肤底下疯狂游走,拼命抵挡着紫气的入侵。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绞杀。
暗红色的血珠直接从江亦尘的眼角、鼻孔、耳朵里渗了出来。
黑红色的液体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旁边那台原本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波浪线开始疯狂乱跳,变成了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紧接着,机器爆出刺耳的长鸣报警声。
“滴——”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病房里回荡,像是在给床上的人做最后的死亡倒计时。
被两名内卫死死按在墙角地上的王德发,听到这动静,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癫笑。
他半边肩膀被化尸水烧得烂肉翻卷,疼得直抽气,但嘴里却没停下。
“没用的......咳咳......你们这是在催命!”
王德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全是恶毒的快意。
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惨状,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在看别人的笑话。
“天机阁的抽髓阵,抽的不仅是气运,还锁死了肉身的生门!他经脉全断,你强灌紫微星的气运,这就等于往一个破纸袋子里塞炸药!他连半分钟都撑不过去,就会被活活撑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看起来狰狞无比。
“逆天而行......你们毁了天机阁的货,你们都得遭天谴!”
内卫队长火气上涌,抬起军靴直接踩在王德发的脸上,用力往下碾,把剩下的诅咒全踩回了他肚子里。
沈音根本没分半个眼神给地上的烂泥。
她双手死死压着那块养魂木。木头底下像是有个高压锅要炸开。
主魂在木头里尖叫,肉身在疯狂抗拒,紫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系统面板在她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
【警告!目标肉身崩溃进度:80%】
【警告!目标肉身崩溃进度:85%】
沈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里,盐分杀得眼球生疼。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推演。
王德发有一句话没说错。江亦尘的壳子太脆了。紫气虽然能续命,但必须有个完整的容器来装。
如果不把灵魂和肉身的裂缝补上,这具身体马上就会碎成一滩烂肉,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只能用线缝。
但她手里只有引果线。这东西是用来切断因果的利器,锋利无比,连八门锁金阵都能一刀切开。
用它来缝合灵魂?这就好比用大马士革钢刀去给病人做心脏搭桥手术。
稍有差池,不仅江亦尘会魂飞魄散,她自己的神魂都会被引果线反噬绞碎。
“天谴?”
沈音扯了一下干裂的唇皮,吐出半口血沫子。
她看着床上七窍流血的江亦尘,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连地府的生死簿都敢撕,天道算老几!”
话音刚落,沈音松开压着养魂木的双手。
她十指张开,在半空中猛地一抓。
十根红色的引果线从她的指尖飙射而出。这次的线不再是笔直的切割状态,而是像有生命的长蛇,在半空中扭曲着,直接扎进了江亦尘流血的七窍和四肢百骸。
剧痛。
沈音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被一台大功率搅拌机疯狂搅动。
引果线每一次穿透江亦尘的灵魂和肉身,那种撕裂的痛楚就会顺着红线,毫无保留地反噬到沈音的神经末梢。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耳边监护仪的报警声变得忽远忽近,最后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警告!精神力透支超过临界点!】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因果反噬!宿主神魂受损度:30%......40%......】
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得快要刺穿她的耳膜。
陆宴之站在旁边,看着沈音摇摇欲坠的背影。
他看不见那些红色的因果线,但他能看到沈音冲锋衣下摆正在往下滴水。
那是被冷汗彻底浸透后渗出来的水珠,砸在满是血水的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臂肌肉隆起,想要伸手去扶她,却硬生生克制住了。
他常年接触玄门中人,知道现在谁碰她,谁就会打断这口吊命的气。
“给我合!”
沈音喉咙里发出一声负伤野兽般的低吼。
她不退反进,十根手指猛地往中间一收,指关节爆出一串脆响。
红色的引果线在江亦尘体内强行打下了一个个死结。
她硬生生把那些即将溃散的生机、狂暴的紫气,连同惊恐的主魂,全部绑死在了这具残破的肉身里。
天机阁留下的梵文被红线直接绞碎,化作一缕缕黑烟从毛孔里散了出来。
就在精神力即将彻底崩溃的那一秒。
沈音脑海深处突然传出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病房里所有的杂音。就像是一层裹在神魂外面几十年的坚硬外壳,被这股极端的压力硬生生敲碎了。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周围空气的流动、灰尘的轨迹、甚至地底深处虫子的爬行动静,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
系统面板上的红光骤然消失,转为一片璀璨的金芒。
【叮!置之死地而后生。】
【恭喜宿主,在极限施压下突破精神壁垒。】
【当前境界更新:正式踏入半步通灵阶!】
【核心权限解锁:可直视阴阳本源,可聆听万物死语。】
一股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从沈音脚下爆开。
这光芒没有温度,却亮得刺眼。昏暗的重症监护室被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的血水、碎玻璃、甚至空气里漂浮的灰尘,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逼得向四周倒卷出去。
墙壁上那些发霉的斑点在金光照耀下,直接化作了飞灰。
被踩在墙角的王德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看着那层金光,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他虽然是个外围的白手套,但也见过天机阁那些长老施法。
可谁见过把因果线当缝衣针用的疯子?这根本不是玄门正宗的路数!这简直就是蛮不讲理的强盗逻辑!
金光顺着沈音指尖的红线,源源不断地灌进江亦尘体内。
奇迹发生了。
江亦尘剧烈抽搐的身体慢慢平息下来。七窍流出的黑血止住了。
原本灰败干瘪的皮肤底下,那些暴凸的青筋重新隐没,开始透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红晕。
那台长鸣的监护仪卡顿了两秒。
接着,屏幕上的乱码消失。一条微弱但规律的波浪线重新跳动起来。
“滴......滴......滴......”
沉稳的心跳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音长长吐出一口夹杂着血腥味的浊气。
她十指一松,切断了引果线的连接。
强行突破带来的通透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随之而来的,是榨干每一丝体力后的极度虚弱。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发软。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没有摔在满是血水的地上。
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腰,把人带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沉香气味的怀抱。
陆宴之单手扣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男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冲锋衣传过来,实打实地撑住了她下坠的全部重量。
他胸膛的起伏贴着她的后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沈音靠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陆宴之。
这男人刚才被抽了三年寿命的紫气,脸色比平时白了几个度,眉宇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态。
尤其是右边鬓角的位置,竟然隐隐多了一根刺眼的银丝。
“陆总这笔买卖,算是做成了。”
沈音声音虚弱,还不忘调侃一句。
陆宴之垂眼看着她苍白的脸,手指在她肩膀上扣紧了半分。
“陆氏的账,慢慢算。”
他声音有些哑,扶着沈音站稳,视线转向病床。
“他活了?”
沈音站直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脑子里的刺痛。
“命保住了。不过......”
她的话还没说完。
病床上,江亦尘枯瘦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指甲刮在精钢镣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刺啦声。
这动静不大,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内卫队长立刻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反手握住刀柄,防备地盯着病床。
王德发也停止了挣扎,死死盯着那个本该化成血水的鼎炉,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不可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江亦尘的胸膛猛地往上一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沈音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刚突破半步通灵阶,感官比平时敏锐了十倍不止。
她看清了江亦尘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聚光灯下引得无数粉丝尖叫的桃花眼,此刻完全变了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
整个眼眶里,填满了一片连光都透不进去的纯黑死寂。
那种黑,不是瞳孔放大的黑,而是像两口直通九幽地狱的深井,正冷冷地倒映着病房里的一切。
江亦尘缓缓转动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动静。
他的视线,越过沈音,越过陆宴之,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的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浑身打了个哆嗦,身下的地板上多了一滩腥臊的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