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中央翻腾的巨浪还没落下,那头狰狞的凶兽已经到了沈音跟前。
腥臭的气味像是一块厚重的湿抹布,死死捂住沈音的口鼻。
那张由无数残肢断臂拼凑成的巨口猛的张开,喉咙深处传出阵阵凄厉的哀嚎,仿佛要把这地底下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全部喷吐出来。
“沈音!躲开!”
陆宴之目眦欲裂。他发疯似的往前冲,完全不顾那两条穿透琵琶骨的黑色锁链。
锁链被崩得笔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拽着他血淋淋的骨头往回拉。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黑色的鲜血顺着锁链喷了一地,陆宴之像是感觉不到疼,
右手死死扣住池边的冰砖,五指抓出深沟,硬是借着这股劲儿,整个人从血水里腾空而起。
他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凶兽獠牙落下的前一秒,重重撞在沈音身侧。
“砰!”
陆宴之用后背挡住了凶兽喷出的煞气冲击。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直接把沈音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陆宴之压在沈音身上,嘴里猛的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迹溅在沈音的侧脸上,滚烫得惊人,随即又被周围的寒气冻成冰渣。
沈音被他撞得后背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她推开陆宴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头凶兽正盘旋在半空,准备第二次俯冲。
“陆宴之,你找死吗?”沈音嗓音沙哑,眼神却狠得吓人。
陆宴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手心全是滑腻的血。他眼底的猩红还没褪干净,盯着沈音,声音抖得厉害:“走……快走……我拦着它……”
“拦个屁。”沈音骂了一句,一把推开他。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马丁靴在寒冰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警告!检测到S级极煞之物!宿主当前功德值为0,身体受损度85%,建议立即撤离!】
系统的红色警告在脑海里疯狂刷屏。
“撤个头,老娘什么时候跑过?”沈音在心里冷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因为刚才的冲击被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沈音没去管伤口,反而用力挤了一下,让血流得更快。
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凶兽。
“既然是傅家养出来的畜生,那就用傅家的血来喂。”沈音语气极淡,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伐气。
凶兽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带着排山倒海的煞气,对着沈音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沈音!”陆宴之挣扎着想爬起来,琵琶骨上的锁链却再次收紧,将他狠狠拽回血池边缘。
沈音没回头。
她右手猛的抬起,指尖带着浓郁的鲜血,在半空中急速划动。
一道道血色的线条在虚空中凝结不散,透着一股子神圣又诡异的气息。
“九幽借火,业障化虚。”
沈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感。
“敕!”
最后一张符文落成的瞬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地下祠堂,突然被一股极其刺眼的暗紫色光芒照亮。
半张残缺的“业火符”在沈音指尖轰然炸开。
“轰——”
一团足以焚烧灵魂的九幽业火,顺着沈音的手势,化作一条紫色的火龙,正面撞上了俯冲而下的凶兽。
“嗷——”
凶兽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它那由煞气构成的身体在接触到业火的瞬间,竟然像雪遇骄阳一般,迅速消融。
黑色的烟雾伴随着焦糊味疯狂弥散,大片大片的残肢断臂从空中掉落,还没落地就被烧成了飞灰。
凶兽被这股恐怖的火焰逼得连连后退,原本庞大的身躯缩了一大圈,缩回血池上方,惊恐的盯着岸边那个弱小的女人。
沈音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这一符,抽干了她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还没完……”沈音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她低头看向陆宴之。
男人被两条锁链钉在池边,那两条锁链正疯狂的颤抖着,似乎要把他体内的生机全部抽走去修补受损的阵法。
“陆宴之,过来。”沈音朝他伸出手。
陆宴之盯着她。他看着沈音满身的血痕,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沈音……别管我了。”陆宴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这阵法……解不开的。”
“我说能解就能解。”沈音眼神发狠,“把手给我!”
陆宴之看着她那双写满倔强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伸出了左手。
就在两人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沈音突然重心不稳,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的栽向翻滚的血池。
“沈音!”
陆宴之瞳孔骤缩,反手一把扣住她的腰,想把她往岸上推。
可沈音却顺势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噗通”一声。
两人同时跌进那浓稠腥臭的血池之中。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煞气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企图钻进他们的七窍。
沈音被呛了一口血水,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她没松手。
她能感觉到陆宴之在怀里剧烈的颤抖,感觉到那两条锁链正顺着他的琵琶骨往深处钻。
“系统,兑换引果线。”沈音在心里怒吼。
【叮——兑换引果线需消耗宿主10年阳寿!当前宿主生命值极低,是否确认?】
“确认!废什么话!”
一道暗金色的细线,悄无声息的从沈音的指尖延伸出来。
沈音忍着剧痛,将这根线的一头扎进自己的心口,另一头,顺着陆宴之琵琶骨上的伤口,狠狠刺了进去。
“呃啊——”
陆宴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在血池里疯狂的痉挛,双眼猛的瞪大,眼球布满血丝。
沈音死死抱着他,不让他挣脱。
“陆宴之,看着我!”沈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陆宴之艰难的转过头。
他看到沈音正对着他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虽然她嘴角还在不停的往外溢血。
“这百年的债,我陪你一起背。”
沈音轻声说着,引果线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耀眼的亮光。
那两条原本死死钉在陆宴之身上的黑色锁链,仿佛感觉到了威胁,开始疯狂的拉扯。
但没用。
引果线像是最坚韧的纽带,强行将陆宴之体内的煞气和死气,引流了一半到沈音体内。
“噗——”
沈音猛的喷出一口鲜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她的骨头,又像是有冰冷的刀子在一点点割开她的经脉。
痛。
无法言喻的痛。
沈音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正在迅速流失。
听不到声音了。
闻不到血腥味了。
连怀里男人的体温都在变得模糊。
“陆宴之……”沈音呢喃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宴之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让他痛不欲生的压力突然轻了一半,而怀里的女人,身体却冷得像一块冰。
“沈音?沈音你醒醒!”
陆宴之疯了似的喊着她的名字。他感觉到怀里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那种即将失去唯一救赎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宴之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他伸出手,死死扣住沈音的后脑勺,强迫她靠在自己肩头。
“谁让你替我背的……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沈音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她能感觉到,在引果线的牵引下,两人的心跳频率正在慢慢重合。
一下。
两下。
沉闷而有力。
血池底部的聚煞阵似乎察觉到了宿主的变化,那道巨大的黑影在水底不甘的咆哮着,却最终在暗金色的光芒下渐渐平息。
两条黑色锁链“当啷”一声掉进池底。
陆宴之重获自由。
他没有上岸,而是紧紧抱着沈音,任由两人在血池中沉浮。
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死气在两人周围交织、缠绕,最后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将那些恶意的血水隔绝在外。
“生死契……成。”沈音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仅仅是分担煞气。
这是同生共死。
从今天起,陆宴之要是死了,她沈音也活不了。
同样的,只要她沈音还有一口气在,阎王爷就别想带走陆宴之。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宴之抱着沈音,一步步走出血池。
他浑身赤裸,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和未干的血迹。
琵琶骨上的两个血洞正在缓慢的愈合,虽然看起来依旧恐怖,但那股死气沉沉的青黑色已经淡了许多。
他走到冰冷的地面上,随手扯过那件破烂的衬衫,小心翼翼的把怀里的女人裹住。
沈音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宴之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沈音,你赢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你把我从地狱里拽出来了。”
“所以,这辈子,你都别想撒手。”
陆宴之抬起头,看向青铜门外的方向。
他眼底的猩红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死气更让人恐惧的冰冷杀意。
“京圈那帮老东西……”陆宴之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该还债了。”
他抱着沈音,大步朝外面走去。
就在他踏出青铜门的瞬间。
沈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瞳孔里没有暗金色的流光,也没有黑色的死气。
只有一片虚无。
“陆宴之?”沈音开口,声音空洞得可怕。
陆宴之脚步一顿,低下头看她:“我在。怎么了?”
沈音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弱的抓了两下。
她的指尖划过陆宴之的下巴,划过他的喉结,最后无力的垂落在他的胸口。
“陆宴之……你在哪?”
沈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宴之浑身猛的一僵,抱着她的双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再次捏碎她的骨头。
“我就在你面前,沈音,看着我。”
沈音没动。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的看着陆宴之的方向。
但那双原本灵动桀骜的眸子里,此刻却没有任何焦距。
“我看不到你。”
沈音轻声说着,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陆宴之……我看不见了。”
折寿十年的反噬,加上强行结下同生契。
沈音的五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她的世界。
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