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之的刀劈了下去。
黑袍男人神色淡漠，那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微屈，迎着陆宴之劈下来的黑色长刃，轻轻弹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脆的“叮”。
就像是指甲盖弹在玻璃杯上。
那道凝结了百年煞气的死气长刃，从刀尖开始，寸寸崩裂，化作一蓬黑色的粉末散落在半空。
陆宴之闷哼一声。他握着刀的左臂不受控制地往后荡开，脚下皮鞋在青砖上硬生生划出两道半寸深的沟壑，退了足足三步才稳住身形。
黑袍男人收回手，宽大的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起。
他站在青铜天平的另一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宴之，眼神里没有波澜。
“百年雷击木压着的死气。”黑袍男人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家的人命硬，不过，这点道行在我面前还不够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像海啸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溶洞里的风瞬间停了。
半空中那些悬浮的几百个摊位，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浮力，稀里哗啦地砸向地面。各种骨头、符纸、法器碎了一地。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邪修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砰砰砰——”
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所有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后脑勺，硬生生砸在地上。
有人试图抬头，颈椎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紧接着鼻腔里喷出黑血。
顾承泽本就被抽干了气运，虚弱到了极点。这威压一罩下来，他整个人直接贴平在地面上，脸颊死死挤压着粗糙的石板，嘴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幽冥客那张画着朱砂符文的白板面具微微垂下，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退入了一根青铜柱的阴影里。
整个天机阁黑市，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
黑袍男人，陆宴之，还有沈音。
黑袍男人的目光越过陆宴之，落在沈音身上。
他看着沈音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目光在她眉心处停留了两秒。
那里刚刚被强行抽出了一团阳寿和功德，还残留着一丝暗金色的余韵。
“极阴之体”黑袍男人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造化境的气息，难怪外面那个废物连个罗盘都护不住。”
沈音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刚刚被强行剥离十年阳寿和百万功德，现在她的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经脉里那股极阴生机运转到了极致，才勉强压住没吐血。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沫，抬眼对上黑袍男人的视线。
“想抢？”沈音扯了下嘴角，语气很淡。
“天机阁的场子，不抢。”黑袍男人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我来做笔交易。”
他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顾承泽。
“顾家的气运，我得保。这十年气运，你得退回去。他们是天机阁在京圈的血包，不能就这么断了。”
黑袍男人收回手，指尖又点了点天平另一端那卷泛黄的竹简。
“这残页，你可以拿走。”他看着沈音，语气里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仿佛在施舍，“作为补偿，我只要你一滴心头血。”
一滴心头血？
溶洞里趴在地上的几个老邪修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对于极阴之体来说，心头血就是命格的根基。抽一滴，比拿走十年阳寿还要致命，轻则修为全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沈音看着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掉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你算什么东西？！”沈音放下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也配要我的血。”
黑袍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那张惨白的脸上，透出一股死人般的阴沉。
“不知死活。”
他抬起手，宽大的黑袍猛地鼓起。
周遭的空气瞬间扭曲，庞大的煞气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足有越野车大小的黑色手印，带着撕裂空间的劲风，直奔沈音的面门而来。
就在手印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纯黑色的身影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音面前。
陆宴之。
“咔嚓。”
极清脆的一声碎响。
陆宴之左手食指上的那枚百年雷击木戒，彻底碎裂。木屑掉在地上，化作一摊灰烬。
压抑了百年的诅咒死气，再也没有任何束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纯黑色的真丝衬衫瞬间被狂暴的气流撕裂成布条。
陆宴之精壮的后背上，青黑色的死气纹路像活物一样疯狂蔓延，顺着脖颈一路爬上了他的侧脸。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皮鞋踩碎了青砖。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硬生生迎上了那只砸下来的黑色手印。
“轰——”
两股绝对恐怖的力量撞击在一起。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贴着地面荡开。
方圆十米内的青砖瞬间化为齑粉，漫天石屑乱飞。
陆宴之闷哼一声，喉结剧烈滚动，一丝刺眼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
他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瘆人的摩擦声，听的人浑身发毛
那双总是透着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透着一股连地狱恶鬼都要退避三舍的疯劲。
“我说了”陆宴之死死盯着黑袍男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动她一下，试试。”
黑袍男人眉头微微一皱。
他那只苍白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压。
他感受到了陆宴之体内那股随时可能引爆的毁灭性力量。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旦陆宴之彻底放开死气，化为活尸，这地下溶洞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会卷入一场极度麻烦的因果风暴。
黑袍男人不怕死人，但他讨厌麻烦。
就在黑袍男人分神对抗陆宴之的这短短一秒钟。
沈音动了。
她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去拉陆宴之。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屈指一弹。
一根极细、几乎透明的暗金色丝线，顺着地面的阴影，像一条没有实体的毒蛇，无声无息地游了出去。
引果线。
这东西不带任何攻击性，也没有灵力波动，连黑袍男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丝线贴着地面滑行，顺着巨大的青铜柱子迅速攀爬，瞬间缠住了天平托盘里的那卷泛黄竹简。
沈音手腕猛地往回一扯。
竹简直接脱离了托盘，化作一道残影朝她飞来。
“放肆！”
黑袍男人察觉到动静，脸色骤变。
他反手一抓，五指成爪，隔空扣向那卷飞在半空的竹简。
一只苍白的气爪瞬间成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抓过去。
“滚！”
陆宴之怒喝一声，他左手并指如刀，一道凝如实质的死气长刃横切过去，精准无比地斩在那只气爪的手腕处。
“砰。”
气爪溃散。
“啪。”
竹简稳稳落入沈音掌心。
接触的瞬间，一股温润古朴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经脉。沈音体内翻腾的气血被这股灵气一冲，瞬间平复了不少。
她握紧竹简，视线越过陆宴之的肩膀，看向对面的黑袍男人。
黑袍男人收回手。
他看着沈音手里的竹简，又看了看挡在她身前、浑身散发着恐怖死气的陆宴之。
溶洞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一秒。两秒。
半晌。
黑袍男人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很好。”
他没有再出手。陆宴之现在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为了一个残卷和一个还没彻底成长起来的极阴之体，在这里拼命，不划算。
反正，星光大赏就在眼前。天师府的万鬼抬轿阵已经布下，这女人的命格，迟早是他的。
“沈音是吧。”黑袍男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慢慢融化在周围的黑暗里，“这卷东西，你拿得走，未必保得住。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最后那个字落下。
虚空中再没有半点他的气息。
压在溶洞里的那股恐怖威压，也随着黑袍男人的消失而瞬间消散。
地上的邪修们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顾承泽依旧趴在地上，看着天平上空空如也的托盘，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彻底昏死了过去。
陆宴之身子晃了一下。
他眼底的纯黑色开始缓慢褪去，脖颈上的青黑纹路也停止了蔓延，但并没有消失，而是像刺青一样死死烙印在皮肤上。
他转过身，看着沈音。
“拿到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沈音点点头，把竹简收进工装裤的口袋。
她看着陆宴之光裸的后背和脖子上的死气纹路，眉头皱了一下。
刚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的警报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像是有根钢针直接扎进了脑仁里。
视网膜上，系统面板没有经过允许，直接弹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红色乱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下，照得她眼底一片猩红。
足足过了五秒。
乱码停止滚动，定格成两行血红的大字。
【警告！检测到高维因果锁定！】
【极煞之物已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