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夜风顺着破了一半的窗户灌进客厅。带着一股初冬特有的干冷。
沈音站在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指尖残留的极品紫金朱砂。
陆宴之靠在窗框上。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没抽。视线一直落在沈音苍白的侧脸上。
跨年夜的局已经布下。天机阁的杀手也被废了扔出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
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客厅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直接砸在两人的耳膜上。
沈音洗手的动作猛的一顿。水流哗啦啦的响着。
她没回头。视线死死盯着洗手池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破镜子。
镜子里。
陆宴之靠在窗边的身影突然僵住。
他夹着烟的左手,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颤抖着。
“咔嚓……咔嚓……”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陆宴之低下头。
左手食指上。那枚原本通体乌黑、泛着幽暗光泽的百年雷击木戒。此刻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纹深处,透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青黑色死气。
这枚用来镇压他体内百年诅咒的顶级法器。
撑不住了。
“砰!”
一声闷响。
雷击木戒彻底炸开。碎成十几块焦黑的木渣,掉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那一瞬间。
整个客厅的温度,不是下降。而是直接被抽干了。
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九幽地狱的阴寒死气。像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疯狂的从陆宴之体内喷涌而出!
“轰——”
靠窗的那张破旧单人沙发。在接触到死气的瞬间,直接风化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玻璃窗户“哗啦”一声全部碎裂。玻璃碴子被死气卷着,在半空中疯狂飞舞。
陆宴之手里的那根烟瞬间熄灭,连同过滤嘴一起化成飞灰。
他整个人猛的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窗台的水泥边缘。
“呃……”
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青黑色的死气纹路。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在脖颈上蠕动。而是像活过来的黑色藤蔓。瞬间爬满了他的侧脸、额头。甚至钻进了他的眼白里。
他那双原本纯黑色的瞳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人类的感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嗜血的猩红。
理智正在被死气疯狂吞噬。
沈音一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望气之眼自动开启。
瞳孔深处暗金色流光闪烁。
在她的视线里。陆宴之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站着的地方,就是一个通往深渊的黑洞。浓稠到几乎化不开的死气,正在疯狂的撕扯着他的肉体和灵魂。
一旦理智彻底崩溃。他就会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活尸。
沈音没有任何犹豫。抬腿就要往窗边走。
“站住!”
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嘶吼。硬生生砸在沈音脚边。
陆宴之猛的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音。眼底深处,仅存的一丝清明正在疯狂挣扎。
“别过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痉挛。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死气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内脏。
“滚出去!”陆宴之左手猛的挥出。
一道凝如实质的黑色气浪贴着地面狂飙。直接将客厅中央的实木茶几劈成两半。木屑横飞。
他在赶她走。
他太清楚自己失控后的破坏力。这满屋子的死气,就算是通灵阶的高手沾上一点,也会瞬间被吸干生机。
更何况沈音刚被抽了十年阳寿。现在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滚啊!”
陆宴之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双手十指深深抠进水泥墙壁里。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水泥灰往下掉。
他在用自残的方式,强行留住最后一点理智。不让自己扑向那个唯一散发着活人气息的女人。
沈音站在原地。看着被劈成两半的茶几。
她抬起眼皮。视线穿过翻腾的黑色死气,落在陆宴之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让我滚?”
沈音扯了下嘴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陆宴之。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她无视了满屋子叫嚣着要撕碎她的死气。直接迈开腿。一步踩过地上的碎木头。
“我沈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这个字。”
话音刚落。
沈音右脚猛的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是一道离弦的箭。直接冲进了那团浓郁的死气风暴中!
“嗡——”
死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道无形的风刃疯狂的切割着沈音的身体。
“嘶啦。”
工装裤的裤腿被割开。小腿上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外套的袖子直接被撕裂。白皙的手臂上,瞬间布满十几道细密的血痕。
冰冷刺骨的死气顺着伤口疯狂往里钻。企图冻结她的血液。
痛。
钻心的痛。
但沈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速度根本没减。
两步。一步。
她直接冲到了陆宴之面前。
陆宴之眼底的猩红猛的放大。属于活尸的嗜血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
他猛的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已经被死气包裹。五指成爪。带着极其恐怖的破空声。直接掐向沈音的脖子!
这一爪要是抓实了。沈音的脖子绝对会被当场捏碎。
沈音没躲。
她甚至连防御的姿势都没做。
就在陆宴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咽喉的那一瞬间。
沈音猛的抬起双手。一把揪住陆宴之胸口的衬衫衣领。
用力一扯。
直接将这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硬生生扯得弯下腰来。
然后。她张开双臂。
毫不犹豫的。死死抱住了他。
“砰!”
两人重重的撞在一起。
陆宴之浑身猛的一僵。掐向沈音脖子的那只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她的大动脉,只有不到一厘米。
“你疯了……”
陆宴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身上的死气太重了。普通人碰一下都会折寿。她竟然敢直接抱上来!
“闭嘴。”
沈音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死死环着他的腰。
她咬破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系统。开启最高权限。调取所有功德金光。”
沈音在心里冷冷的下达指令。
【叮——警告!宿主当前身体极度虚弱!强行调取全部功德金光将对经脉造成不可逆损伤!】
系统的电子音疯狂闪烁着红光。
“少废话。调!”
沈音眼神发狠。
下一秒。
一股极其耀眼的纯金色光芒。以沈音为中心,轰然爆发!
二十万功德值。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金光顺着沈音的双手,源源不断的灌入陆宴之的体内。
“滋啦——滋啦——”
金光和黑色的死气在两人周围疯狂的碰撞、绞杀。发出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里的剧烈声响。
整个客厅被映照得一半金黄,一半漆黑。
沈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十年的阳寿缺失,加上强行越阶使用神技的后遗症。她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破漏的筛子。
现在又把所有护体的功德金光全部抽干去压制陆宴之的死气。
五脏六腑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喉头一阵阵发甜。
但她抱着陆宴之的手。没有松开哪怕一毫米。
“压回去……”
沈音咬着牙。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陆宴之脖颈上那些疯狂挣扎的死气纹路。
金光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锁链。强行钻进陆宴之的皮肤。将那些暴走的死气一点一点的往下压。
陆宴之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里厮杀。那种痛苦。比把他千刀万剐还要强烈百倍。
但他没有挣扎。
他猩红的眼睛慢慢睁大。视线落在沈音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锁骨上。滚烫。
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鲜血蹭在他的衬衫上。带着一种极其鲜活的生命力。
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死气地狱里。
她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温度。
陆宴之眼底的那片猩红。开始剧烈的闪烁。
活尸的杀戮本能。在感受到这股温度的瞬间,竟然奇迹般的开始退潮。
属于陆宴之的理智。一点一点的重新占据高地。
“沈音……”
他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脖颈上的青黑色纹路,在金光的强力镇压下,终于停止了蔓延。慢慢的退回了锁骨下方。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邃的纯黑色。
风暴。平息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满地的狼藉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沈音脱力般的松开手。
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的往后倒去。
功德金光耗尽。精神力彻底透支。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的揽住了她的腰。
陆宴之反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的埋进沈音的颈窝。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沈音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个在京城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太子爷。这个刚刚差点变成怪物的男人。
此刻抱着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你不要命了。”
陆宴之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只要我晚上半秒钟醒过来。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沈音靠在他怀里。没力气推开他。
她扯了下嘴角。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狂妄。
“你不是醒过来了吗。”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男人身上重新恢复的体温。
“我沈音看上的东西。阎王爷也抢不走。区区一点死气。算个屁。”
陆宴之浑身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音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桀骜不驯的脸。
纯黑色的瞳孔里。翻涌起一种极其病态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动作极其温柔。眼神却像是要吃人。
“好。”
陆宴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阎王爷抢不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沈音。这是你主动招惹我的。”
“你逃不掉了。”
沈音睁开眼。迎上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没躲。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谁说我要逃了。”
沈音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半空中只有她能看到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原本二十万的功德值。现在已经彻底归零。
而在状态栏的下方。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正在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功德金光耗尽!目标人物死气仅处于临时压制状态!】
【倒计时:72小时。】
【72小时后,死气将全面反扑。目标人物将彻底异化为活尸。无解。】
沈音眼底的暗金色流光猛的一沉。
三天。
她拼了半条命。只换来三天的时间。
雷击木戒已经碎了。靠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再强行压制第二次。
陆宴之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他察觉到沈音气息的变化。
沈音收回视线。推开他的胸膛。自己站直了身体。
她随手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渊。
“你的死气。我只压住了三天。”
沈音看着陆宴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三天后。如果你体内的死气不能彻底镇压。你就会变成一具没有理智的干尸。”
陆宴之眉头微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
他随手扯掉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所以?”他看着沈音。
沈音指尖在身侧轻轻敲击了两下。
跨年夜的血祭大阵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陆星野必须死。白若水必须扒皮。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解决陆宴之的命。
“雷击木戒既然能压制你这么多年。就说明你们家族一定有镇压死气的阵法。”
沈音抬起眼。目光直刺陆宴之的眼底。
“要彻底镇压死气。必须去一趟你拿戒指的地方。”
她看着那个系统面板上闪烁的红点。
“傅家。地下祠堂。”
陆宴之拿衬衫擦手的动作猛的停住。
他抬起头。纯黑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一下。
傅家地下祠堂。
那是整个京城最深的禁忌。也是他百年来日日夜夜承受万箭穿心之痛的地狱。
那里。藏着傅家掠夺龙脉的百年诅咒。藏着无数被反噬致死的怨魂。
更是他最虚弱、最危险的死穴。
任何外人闯入。都会被护阵的凶兽残魂瞬间撕碎。
陆宴之死死盯着沈音。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声音沉得吓人。
“我知道那是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沈音毫不退让的对视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破裂的窗台前。看着外面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光。
“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走。”
沈音背对着他。声音顺着冷风飘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