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断裂声在嘈杂的火海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音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乌黑木头。
断口处的木茬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碳化后的灰白色,尖锐的边缘毫无防备地扎进了她的掌心。
一丝丝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发烫的实木地板上,很快就被蒸发成了一缕带有血腥气的白烟。
这根从玄门带出来的镇魂九签,陪她挡过三次死劫,今天算是彻底交代在这个满是腐臭味的公馆里了。
“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
邪修老头站在几步开外,手里那串用婴孩头骨打磨的佛珠转得飞快。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的牲口。
“法器都断了,你拿什么挡老朽这百鬼焚天阵?”
老头握紧那面破烂的招魂幡,用力往地上一顿。
悬浮在半空中那团足有水缸大小的幽绿色火球,随着他的动作又往下压了半米。四周的空气被恐怖的高温烧得扭曲变形。
走廊两侧墙壁上那些昂贵的暗金色雕花壁纸,连火星都没沾到,就开始大面积地起泡、发黑,最后化作灰烬簌簌往下掉。
沈音没有后退。
她身后的承重墙已经被烤得发烫,隔着一层防水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那种要将皮肉烫熟的温度。
更麻烦的是躲在她身后光罩里的那群剧组人员。
总导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那张原本油光水滑的胖脸现在惨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双手死死扒着地板缝隙,大张着嘴巴拼命呼吸,却只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几个年纪小的女助理已经扛不住这种直击魂魄的阴火炙烤,翻着白眼晕死过去,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沈音胸口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经脉里原本流淌着的破妄之气,现在就像是干涸河床里仅剩的几滴水,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得一干二净。
就在她准备强行咬破舌尖,用最后一点纯阳之血画燃血符的时候。
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一大片刺目的红光。
那不是平时系统提示时温和的淡蓝色面板。
整个光幕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过一样,边缘呈现出焦黑的卷曲状,一行行加粗的红色乱码在眼前疯狂跳动,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警告!】
【宿主精神力透支已达临界值98%。】
【深渊领域基础场域失去灵力支撑,边缘开始崩塌。】
【检测到外部致命威胁正在靠近,建议立即脱离当前空间......】
沈音盯着那几个红色的字眼,眼皮跳了两下。
脱离?
往哪脱离?
底下是正在往上爬的百年尸王,面前是虎视眈眈的邪修老头,身后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普通人。
这系统关键时刻除了发警报,给出的建议简直和废话没有区别。
她抬起手,用沾着木屑和血迹的手背蹭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还没等她把那口翻涌上来的甜腥味咽下去,公馆外面的雨夜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那声音经过高功率扩音器的放大,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墙壁,带着一种粗暴的穿透力,直接砸进了二楼这片被绿火包围的走廊。
“沈音。”
顾承泽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失真,却掩盖不住那种赌徒翻盘后歇斯底里的狂热。
“你这只蹦跶得挺欢的蚂蚱,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音靠着发烫的墙壁,慢慢直起身子。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团还在往下压的幽火,大脑在极度的疲惫中飞速运转。
外面的基站全被炸了。网络断联,几千万网民的眼睛被强行蒙上。
顾承泽现在用扩音器喊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他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孙子不敢进来。
他把蝰蛇小队布置在外面,把基站拔了,说明他知道官方的支援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他手里的时间不多,他需要尽快把公馆里的局面彻底做成一个死局,或者......拿到某种可以让他向顾家大房将功折罪的筹码。
“顾少真是好兴致。”
沈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穿过走廊破碎的窗户传了出去。
“花大价钱雇佣兵炸基站,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都敢干。看来大房那边已经彻底不管你的死活,准备拿你出去顶缸了。”
外面的电流声停顿了两秒。
显然,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顾承泽最脆弱的神经上。
“少他妈废话!”
扩音器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恼怒。
“沈音,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你那个装神弄鬼的直播间已经废了。现在这方圆五公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只要我一声令下,那个大师马上就能把你烧得连灰都不剩!”
邪修老头听到这话,十分配合地咧开干瘪的嘴唇,手里的招魂幡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色的火海猛地往前窜了一截,火舌几乎舔到了沈音的鼻尖。
她额头前散落的几缕碎发瞬间被烤得卷曲发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
沈音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盯着老头手里的骨珠,心里那一丝模糊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
顾承泽如果不想要她的命,那他要什么?
刚才自己砸穿墙壁,破了副阵眼,甚至用出正宗的天罡步。顾承泽虽然不懂玄学,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一个能看破顾家十年布局、能和南洋邪修斗法的玄门正宗传人,这在那些迷信风水命理的顶级财阀眼里,是比几座金矿还要值钱的无价之宝。
他想拿自己去跟大房做交易。
“你想怎么样,直说吧。”沈音单手捏着那半截断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几百块钱的买卖。
“算你是个聪明人。”
房车里的顾承泽似乎长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威压起到了作用,连带着扩音器里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沈音,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陆宴之那个快死的病秧子有什么前途?顾家能给你的,比他多十倍、百倍。”
顾承泽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狠而坚决。
“现在,你跪下来,朝着窗户的方向给我磕三个响头。然后签了这份终身卖身协议书。以后乖乖当顾家的一条狗,专门给我们看风水、改命盘。只要你发下血誓,我今天大发慈悲,让那位大师留你个全尸,甚至可以放过你身后那群废物。”
这段话通过扩音器在夜空中回荡。
光罩里的总导演听到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求生的光。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光罩边缘,顾不上外面的高温,冲着沈音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
“沈大师!你答应他吧!求求你答应他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我们还不想死在这儿......”
周围几个还清醒的剧组人员也跟着哭喊起来。
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理智,现在只要能活命,别说让沈音下跪,就算让他们自己去舔顾承泽的鞋底他们也愿意。
沈音听着身后的哭喊声,又听着外面扩音器里传来的粗重呼吸声。
她慢慢抬起手,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袖口,一点点擦去下巴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印子。
随后,她转过头,隔着破碎的窗户看向远处的黑暗。
“顾承泽。”
沈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比周围幽火还要灼人的冷意。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可以买下所有的因果?”
没等顾承泽回答,沈音把手里那半截断掉的镇魂签随手扔在地上。
“你做梦。”
这三个字一出来,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总导演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邪修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他虽然贪钱,但他更乐意见到这种硬骨头被一点点烧成灰烬的过程。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想死,老朽成全你!”
老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浓血喷在招魂幡上。
“百鬼合一,焚魂!”
那团水缸大小的幽绿色火球猛地膨胀了一倍。
一百零八个戏子怨魂在火海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道巨大的火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沈音当头砸下。
热浪排山倒海般涌来。
沈音的防水冲锋衣在接触到火柱外围的半个呼吸间,直接化作了飞灰。
露出的手臂皮肤上,瞬间被烫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色水泡。
疼。
那种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大脑皮层的剧痛,让她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但她没有退半步。
因为退一步,身后那几十个普通人就会在阴火中魂飞魄散。
“给我......起!”
沈音腮帮子绷得死紧,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她双手猛地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印,强行将意识沉入已经干涸的丹田深处。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做法。
榨取丹田底部的本源灵力,就像是把一块已经干透的海绵放进榨汁机里生生绞碎。稍有不慎,经脉寸断,修为尽毁。
但她没得选。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爆鸣声。
一层黯淡却异常坚韧的暗金色光茧,从沈音脚底的地板缝隙里升腾而起。
光茧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道家符文,硬生生地在火海中撑开了一个半径两米的半球形空间,将她和身后的剧组人员死死护在里面。
轰!
幽绿色的火柱狠狠撞在金色光茧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两股极端力量互相吞噬、消融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绿火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光茧的表面疯狂蔓延,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缝钻进去。
光茧在高温和怨气的双重侵蚀下,剧烈地波动着,表面的符文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跪下!”
外面的顾承泽显然通过房车里的监控看到了这一幕,他气急败坏地对着扩音器狂吼,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你还要死撑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跪下签字,我立刻让他停手!”
沈音的膝盖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受控制地往下弯折。
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因为承受不住这种灵力透支的压力,开始往外渗出一颗颗细小的血珠。
她单手死死撑着发烫的地板,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凸起得吓人。
“我沈音......就算站着死在阵里......”
她一点点,一寸寸地,把那条弯下去的膝盖硬生生拔直。
“也绝不给你们这群烂透了的资本家......当狗!”
金色的光茧在沈音直起腰的那一刻,爆发出最后一次刺目的光芒,将周围压迫下来的幽火硬生生逼退了半米。
但代价是惨痛的。
沈音喉咙一甜,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喷在面前的光茧上。
丹田彻底枯竭了。
系统面板上那串红色的乱码跳动速度达到了极限。
深渊领域的边缘已经完全崩塌,只剩下中心那一小块还在勉强维持着视网膜上的投影。
邪修老头看着光茧上越来越暗淡的光芒,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知道,这女娃娃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强抽本源?我看你还能撑几个呼吸!”老头双手再次结印,准备给予最后致命一击。
沈音靠着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滤镜。
火海的温度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极度冰寒。
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视网膜上,那块快要彻底碎裂的红色系统面板角落里,突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波动。
那个标价一千万震惊值、自从系统绑定以来就一直呈现灰白色的商品图标。
突然亮了起来。
不仅亮了,它还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沈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个图标下面,写着五个古朴的小字:
【业火符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