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透了暗红色的血水,那三条毒蛇缠绕的六芒星阵图死死刻在池底的万年寒冰石上。
这图案沈音太熟了。
她手里那张《造化录》中卷残卷上,画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把煞气圈禁起来的镇压局。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聚煞阵”,把京圈百年来作恶产生的反噬全吸过来,通过陆宴之这个活体节点,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机阁幕后的那个买家。
沈音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陆宴之眼底的猩红刚刚褪去,瞳孔里还残留着几分属于半魔的野兽浑浊。
他下颌骨绷得很紧,水珠顺着挺拔的鼻梁往下滴,砸在两人交叠的领口上。
引果线连在两人心脉之间。
沈音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宴之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过度负荷后的钝痛。
“看够了吗。”
陆宴之嗓音粗糙。
他抬起那只刚刚被黑火燎得皮肉翻卷的手,试图扣住沈音的肩膀,把她往岸边的方向推。
“上去。”
“急什么。”
沈音根本没顺着他的力道走,战术靴在池底的青石砖上扎稳脚跟。
“我亏了十年阳寿,用天命境的禁术强行把命借给你。现在契约成了,你连句道谢都没有,就打算赶客?”
陆宴之推人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垂下视线,看着沈音手背上被黑火烫出的一大片卷边水泡。
那些翻开的皮肉在血水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这地方的死气会顺着你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你那点功德金光扛不住多久。”
他避开了沈音的视线,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池子边缘走。
齐胸深的血水阻碍着他的动作,每走一步,水面都荡起一层浓稠的暗红波纹。
“有什么账,等上去再算。”
沈音看着他的背影。
她脑子里把这几步棋快速复盘了一遍。
这男人想把话题强行拖回安全区。
他宁愿顶着随时可能反扑的诅咒,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这说明池底这套阵法牵扯的因果,庞大到了连他这个京圈太子爷都觉得绝望的程度。
“账得在当面算清楚。”
沈音趟着血水,大步跟了上去。
“池底那个三蛇六芒星的聚煞阵,到底通向哪里?”
陆宴之的脚步明显停滞了半秒。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伸手去扒池子边缘长满暗红霉菌的青砖。
“这只是傅家的私事。”
陆宴之双臂发力,带着满身腥臭的血水,翻上了池子边缘的平地。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西郊那块地契,明天我会让人转到你名下。剩下的事,不要再问了。”
这套冠冕堂皇的切割说辞,落在沈音耳朵里,显得极其可笑。
沈音直接从水里跃起,单手按在石砖上,借力翻上岸。
战术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陆宴之湿透的衬衫领口,硬生生将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拽了起来,然后猛地一把将他推得后背撞在万年寒冰石的墙壁上。
墙壁上的白霜被撞得簌簌往下掉。
陆宴之没有反抗。
他低着头,任由沈音揪着他的领口,视线落在她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关节上。
“傅家的私事?”
沈音咬着牙,语气冷得掉渣。
“陆宴之,你是不是被这池子里的血水泡坏了脑子!你以为我在跟你谈生意?”
她空出的右手食指,重重地点在陆宴之的左胸口。
那里有一根常人看不见的暗金色丝线,一直连到沈音自己的心口。
“我们现在命连在一起,你死我也得死!”
沈音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字字见血。
“你每个月十五到这池子里泡着,根本不是为了压制你体内的凶兽。你是在给那个聚煞阵当过滤芯!你把京圈资本造的孽全吸进自己身体里,用傅家的血脉强行洗掉那些因果,然后再把干净的能量输送给天机阁幕后的人!”
陆宴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眼角的肌肉隐隐抽动了一下。
那张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脸,终于在沈音极具压迫感的逼问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查到了多少?”
“足够把你的底裤扒干净。”
沈音手上的力道加重,揪着他的领子往下压。
“那个404公馆地下的无字碑,根本不是用来藏尸的。”
她抛出了最核心的那块拼图。
“那就是你们傅家用来排污的下水道。是用来封印龙脉裂缝的盖子,对不对?!”
地下祠堂里的空气在这一秒停滞了。
墙壁上长明灯的幽绿火苗,因为两人之间激荡的气场,被压得只剩黄豆大小。
陆宴之定定地看着沈音。
两人离得太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生气,混杂着纯阳之血的铁锈味。
这种味道,在这个埋葬了傅家十几代人的坟墓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苦笑了一声。
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陆宴之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坚硬的石壁上。
“你全猜对了。”
他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五十年前,京城出过一场大乱子。那帮资本为了在燕山余脉建风水局,强行截断了地下龙脉。龙脉断裂,怨气井喷。整个京城的风水局面临全面崩溃。”
陆宴之睁开眼,视线掠过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和血契符文。
“傅家作为当时的玄学界魁首,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几十个通灵阶的高手,用自己的命填进了那条裂缝里。最后,用一块无字碑盖住了那个口子。”
沈音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
她靠在旁边的石台边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透的黄符,在指尖揉碎。
事情的脉络彻底清晰了。
“但龙脉的因果是不讲道理的。盖住了裂缝,不代表反噬就消失了。”
沈音接上了他的话头。
“所以,傅家和京圈资本签了死契。资本出钱出资源,把傅家推上权力的顶峰。作为代价,傅家世世代代的家主,必须承担这些反噬。”
陆宴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正在慢慢消退的黑色纹路。
“这就是傅家百年来的责任。替他们当这个‘挡劫人’。”
他声音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404公馆那块无字碑,就是整套排污系统的阀门。星耀娱乐、顾家,他们在外头借运杀人,把脏东西通过地脉全排进那个阀门里。最后汇聚到这口血池。”
陆宴之抬起头,看着沈音。
“我每个月下来泡一次,用肉身过滤掉这些死气。只要我不死,京圈的这帮资本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吸底层的血。”
这笔账算是彻底算明白了。
沈音脑子里闪过在404公馆时,陆宴之宁愿冒着被她误会的风险,也要强行阻止她深挖无字碑的画面。
那时候她以为陆宴之在掩盖资本杀人的罪证。
现在看来,他是在怕。
怕沈音一铲子挖开那个阀门,把五十年前积压到现在的龙脉反噬全放出来。
那种级别的因果绞杀,别说是通灵阶,就算是造化阶的老怪物来了,也得被碾成肉泥。
他是为了保她的命。
“难怪。”
沈音拍了拍手上的符纸碎屑。
“难怪你宁愿被当成暴戾嗜血的疯狗,也不肯跟别人解释半句。你怕别人知道你是傅家的人,怕别人看出你早就被抽干了。”
她抬眼,视线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扫过。
“天机阁幕后的那个黑袍人,拿你当免费的过滤器。他想要《造化录》,想要夺我的命格,最终目的,恐怕是要连带着这口血池里的能量一起吞掉。”
陆宴之没有否认。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现在你知道了。破坏无字碑,就等于释放龙脉反噬。整个京城都会被阴气淹没。沈音,这趟浑水太深,你已经陷进来了,现在后悔也晚了。”
“后悔?”
沈音冷笑了一声。
她走到陆宴之面前,毫不避讳地抓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指尖溢出一丝功德金光,强行压进他翻卷的皮肉里,驱散那些残存的死气。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喜欢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她盯着陆宴之的眼睛。
“那帮资本吸了你们傅家几十年的血,现在还想踩着我的脑袋上位。天机阁既然敢在我的地盘上画这种聚煞阵,我就敢把他们的老巢连根拔起。”
陆宴之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那根连在两人心脉之间的引果线,传来一阵平稳而强有力的跳动。
这份信任危机,在此刻彻底解除。
他反手握住沈音的手指。
正要开口说话。
一阵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从背后的血池里传了出来。
两人同时转头。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暗红色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不是那种普通的白霜,而是透着一股死气的黑色冰层。
池底那个三蛇六芒星的聚煞阵,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光芒穿透了冰层,把整个地下祠堂照得一片血红。
墙壁上挂着的长明灯,火苗在同一时间变成了猩红色,疯狂摇曳。
沈音心头猛地一跳。引果线传来一阵剧烈的扯痛感。
“退后!”
她一把将陆宴之推向石门的方向,右手顺势摸向腰间的战术绑腿,抽出那把沾着朱砂的军刺。
血池中央的冰层轰然炸裂。
一块巨大的黑冰被顶上十几米高的半空,砸在穹顶上,碎成无数冰刀往下掉。
在那刺目的红光中,一个庞大的阴影从阵法中央缓缓爬了出来。
那是一只虚幻的凶兽残魂。
它没有实体,完全由高浓度的煞气和碎骨拼凑而成。
背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骨刺,每一根骨刺上都挂着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那是历代被这口血池吞噬的傅家家主残存的怨念。
它本是这地下祠堂的护阵凶兽,刚才因为陆宴之的半魔化和沈音的纯阳之血,短暂地陷入了蛰伏。
现在,它被池底的聚煞阵强行唤醒了。
凶兽那两团燃烧着幽绿鬼火的眼眶,死死锁定了沈音。
它闻到了。
闻到了那个强行介入傅家因果,偷走了一半诅咒的活人气息。
一阵沉闷的低吼从它那没有声带的骨骼缝隙里挤了出来。
音波撞击在墙壁上,把上面的白霜震成了齑粉。
沈音握紧了手里的军刺。
气海里的功德值开始疯狂燃烧,掌心再次亮起业火红莲的暗红火光。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石门边虚弱的陆宴之。
“看来,天机阁那边有人察觉到你脱离控制了。”
沈音脚下踩出天罡步的第一步,军靴碾碎地上的冰渣。
“这畜生被强行催化了。今天这地下祠堂,只能有一个站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