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嘶吼,顺着幽暗的通道一路传上来。
沈音踏上黑色石头铺成的第一级阶梯。
战术靴踩在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板上,靴底边缘立刻发出一阵被腐蚀的嘶嘶声。
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暗红色的霉菌,被踩踏后渗出粘稠的汁液。
通道里的温度比上面的天井还要低。
两侧的墙壁完全由粗糙的岩石开凿而成,没有多余的修饰。
墙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长明灯。
灯油里混着尸脂,燃烧时散发着幽绿色的冷火。
沈音顺着阶梯往下走。
空气里的血气浓得发苦。
这种苦味直接钻进鼻腔,刺激着泪腺。
这是几百条人命堆叠发酵出来的因果债。
换做普通的玄学师傅,走到第三级台阶就会被这股死气冲散三魂七魄。
走到阶梯中段,沈音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墙壁上的刻痕。
借着长明灯的冷光,能看清那些刻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名字旁边是用朱砂画上的血契符文。
这是傅家历代家主的灵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这地下大阵活生生抽干阳寿的替罪羊。
这些名字越往下越密集,符文的颜色也越发鲜红。
走到阶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万年寒冰石大门。
沉重的石板门缝里,正不断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
沈音抬起右手,掌心贴上冰冷的石门表面。
通灵阶大圆满的灵力运转,用力一推。
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响动。
门内的空间大得离谱。
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室里,没有任何支撑柱。
四周的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整个空间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圆形石坑。
石坑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浆液。
这不是水,是提纯过后的阴煞之血。
血液在高温下沸腾,冒出一个个巨大的血泡。
血泡破裂的动静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陆宴之就泡在血池正中央。
他赤裸着上半身。
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全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
一道道黑色的魔纹从他浸没在血水里的腰侧向上蔓延,爬过脊椎骨,顺着侧颈一路延伸到侧脸。
这些纹路是活的。
它们在皮下缓缓蠕动,撑得青色的血管高高鼓起,像是一条条正在吸血的寄生虫。
他手里握着一把由实质化煞气凝结而成的半月形长刃。
黑色的火焰在刀锋上跳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氧气,把空间烧出扭曲的热浪。
石门推开的动静传到池中。
陆宴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锁定在沈音站立的位置。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克制与算计的眼睛,现在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没有眼白,没有黑眼珠,整个眼眶被粘稠的猩红填满。
他身上那股高冷矜贵消失得干干净净。
傅家百年累积的诅咒,加上京圈资本借运杀人产生的庞大因果,现在全灌进了这具活体过滤器里。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靠本能驱使的半魔。
“陆宴之。”
沈音站在门口,语气平直。
她没有摆出防御姿态,也没有立刻调动气海里的功德值。
她需要测试对方当前的反应底线。
血池中央的男人有了动作。
陆宴之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一声沙哑粗糙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扯了出来。
音波撞在寒冰石墙壁上,把上面凝结的白霜震得簌簌往下掉。
他抬起右臂。
手里的半月形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道由黑火组成的刀气脱刃而出,直接切开血池上方弥漫的雾气,照着沈音的位置劈了过来。
地面的青石板被刀气硬生生犁出一道半米深的沟壑。
碎石块朝两侧乱飞。
沈音脑子里立刻算了一笔账。
这刀气带着造化阶极煞的底子。
如果用纯阳雷法硬接,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产生的爆炸,绝对能把这间地下祠堂的承重结构破坏掉。
她侧身滑步,整个人往右横移出两米。
黑色的刀气擦着她的冲锋衣下摆劈在后方的寒冰石门上。
坚硬的石门直接被劈出一道贯穿的裂口。
黑火附着在裂口边缘,继续往石板内部烧。
物理攻击不能躲太多次,这里的活动空间有限。
沈音刚稳住下盘。
陆宴之膝盖微曲,直接从翻滚的血池里拔地而起。
半空中的血水滴还没来得及落下,他已经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直接冲到了沈音面前。
这一次没有用刀。
他扔掉手里的黑刃,五指握成拳。
拳头表面包裹着一层跳动的黑火,带着压碎空气的力道,照着沈音的面门直砸下来。
拳压极重。周围的空气被强行排开,吹得沈音睁不开眼。
这具肉身现在是傅家大阵最核心的承载物。
沈音很清楚,如果用道法反击打坏了这具躯体,傅家这套压制了几十年的排污系统就会全面崩溃。
到时候别说西郊这片地,半个京城都得跟着陪葬。
这笔买卖不划算。
她右手五指一松,散去了刚刚凝聚在掌心的业火红莲。
左腿往后撤了半步,军靴的后跟死死卡进石板的缝隙里。
双臂交叉,硬桥硬马地横挡在胸前。
通灵阶大圆满的灵力全部集中在尺骨和桡骨的表面。
两具肉体撞在一起。
骨头互相挤压发出的闷响在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沈音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推着往后滑了半米。
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条白色的痕迹。
交叉的双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即便有纯阳灵力护体,造化阶的物理冲击力还是实打实地留在了骨缝里。
这一击没有彻底击溃防御。
陆宴之手腕一翻,化拳为爪。
骨节粗大的五指直接扣向沈音的咽喉。
指尖的黑火已经燎到了她的冲锋衣领口,把尼龙面料烫出一个卷边的窟窿。
他没有痛觉,也没有停顿。
完全是执行杀戮指令的机器。
她直接撤开防御的双手,任由那个足以捏碎喉骨的手掌逼近。
她抬起头,视线毫不避让地撞进那片嗜血的猩红里。
“陆宴之!你敢伤我试试!”
这句话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她全凭活人的嗓音吼了出来。
那只带着黑火的手,在距离沈音鼻尖不到一毫米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狂暴的拳风把她简单扎起的马尾吹散。
几缕黑色的发丝扫过陆宴之布满魔纹的手背。
陆宴之的整条右臂肌肉开始不规律地抽搐。
皮肉下的黑色纹路像是遇到了滚油的泥鳅,开始疯狂乱窜。
血管鼓胀到几乎要爆裂的程度。
他离得太近了。
沈音能闻到他皮肤上被煞气灼烧出的焦糊味。
沈音脖子上戴着那条他送的红宝石项链。
那是用来遮挡她脖子上原先留下的牙印的。
更重要的是,刚才硬扛那一拳时,沈音手臂上被擦破了一点皮。
一滴纯阳之血的味道飘进了空气里。
这股味道直接击中了他潜意识里最深处的记忆。
两套截然相反的指令在他的神经系统里疯狂厮杀。
一套是血池赋予的杀戮任务,另一套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眼前这具躯体的执念。
陆宴之下颌骨崩得极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扣住自己失控的右手手腕。
指甲直接嵌进皮肉里,抠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黑色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沈音的衣服上。
“退......”
一个残破的单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那双充满杀意的猩红眼底,有那么极短的空档,褪去了一小块区域的红色,露出了属于陆宴之原本的底色。
沈音放下发麻的胳膊。
她看了一眼陆宴之手腕上那些深深的抠痕。
这趟活儿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要高。
她刚才扫了一眼陆宴之赤裸的后背。
那些黑色的魔纹根本不是毫无规律的诅咒印记。
它们连在一起的走势,正好和她之前拿到手的那张《造化录》中卷残页上的阵脚图案一模一样。
三条毒蛇缠绕的六芒星。
沈音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起来。
这个地下血池根本不是终点。
它是整个京圈气运产业链的另一个动力引擎。
而陆宴之,是被当成干电池插在引擎最中央的耗材。
那些所谓的反噬和诅咒,都是在通过他这个节点,源源不断地向天机阁幕后的那个阵法输送能量。
现在,干电池有了自我意识,引擎要强行回收了。
沈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画着清心咒的百年昆仑黄符,准备趁着陆宴之恢复理智的缝隙,强行切断他身上的魔纹连接。
后方传来一阵粘稠的破水声。
原本平静的血池大面积沸腾。暗红色的浆液违背了重力法则,直接拔地而起。
十几条由鲜血凝结而成的粗壮触手,从池底窜了出来。
每一条触手表面都长满了一圈圈细密的骨刺,骨刺缝隙里还卡着不知道谁的碎骨头。
它们完全无视了沈音。
这些触手以极快的速度贴地游走,直接缠住了陆宴之的脚踝和小腿。
巨大的拖拽力猛然爆发。
陆宴之原本就在和体内的魔性做抗争,下盘根本没用力。
被这股力量一扯,他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血色漩涡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