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脚下踩出天罡步的第一步,军靴碾碎地上的冰渣。
那只由高浓度煞气和碎骨拼凑成的凶兽残魂,大半个身子已经爬出了血池。
它的体型大得离谱,头顶直接蹭到了地下祠堂穹顶的万年寒冰石。
背上那些参差不齐的骨刺挂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脸张大嘴巴,无声哀嚎。
造化阶的等级威压直接砸下来。
沈音刚迈出半步,脚踝的骨头立刻发出一阵微弱的错位声。
周围空气里的氧气被强行抽空,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实打实地压在她的肺叶上。
呼吸变得很费劲。胸腔需要用平时三倍的力气才能勉强扩张开。
“这东西丑得有点超前了。”
沈音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战术靴硬生生在结满黑冰的青石砖上踩出一个浅坑,借此稳住下盘。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军刺。
那上面抹着的朱砂,在造化阶的死气面前,连个火星子都打不出来。
等级差距摆在这里,通灵阶大圆满对上造化阶,中间隔着一条常理无法跨越的鸿沟。
靠在石门边的陆宴之有了动作。
他刚刚被压下去的魔性,闻到这股同源的极阴煞气后,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手腕上那几道被他自己抠出深可见骨的血槽里,黑火重新燃了起来。
两人心脉间连着的那根引果线,传来一阵尖锐的扯痛感。
陆宴之撑着墙壁站直身子。
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边缘又开始往外渗猩红色。
“让开。”
他嗓音干哑,大步跨过地上的碎冰,要往沈音身前挡。
这具身体里有着傅家几十代人的诅咒,潜意识里那种替人挡灾的服从性被凶兽的威压强行激活了。
“你凑什么热闹。”
沈音左手往后一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停在原地。
凶兽根本没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它没有声带的喉骨处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这动静直接穿透皮肉,在脑壳里面来回冲撞。
紧接着,一条足有两人多高的巨大白骨爪子,挂着浓重的血浆和黑冰,照着两人的位置直接拍了下来。
爪子还没落地,带起的腥风已经把地面的青砖刮掉了一层皮。
沈音脑子里快速盘算。
这畜生是煞气聚合体,没有实体。
普通兵器没用,纯靠业火又被等级压制死死的。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利用生死契把陆宴之体内的极煞当燃料,来一出以毒攻毒。
要是算错了,两人今天就得一起在这池子里变化肥。
她把陆宴之往旁边一推,自己不退反进。
气海里剩余的功德值疯狂运转。
她右手丢开军刺,掌心朝上,一团暗红色的业火红莲在半空中成型。
平时这火莲一出,能把周围的阴气烧个干净。
但在造化阶的骨爪面前,业火红莲的光芒被死死限制在一个脸盆大小的范围内。
骨爪拍在火莲上。
没有任何爆炸的动静。
只听到一阵沉闷的挤压声。
沈音双腿膝盖一弯,战术靴在地上滑出去两米多远。
手臂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火莲被压得变了形,火星子四下乱飞,落在地面的黑冰上,烧出一个个深坑。
扛不住。
纯靠通灵阶的灵力,就算是带有天道功德的业火,也不足以弥补境界上的绝对鸿沟。
骨爪继续往下压。
锋利的指骨划破了沈音冲锋衣的肩膀位置,皮肉被刮开,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陆宴之那边的黑火已经烧到了小臂。
他反手就要去抓那只骨爪,指尖的黑色煞气化作两把短刃。
这男人打算用自己的命去填这畜生的胃口。
沈音咬破舌尖,借着这点疼痛让精神重新集中。
“你敢送死,我就敢去地下把你挖出来鞭尸!”
她大喊出声,左手死死扣住陆宴之满是黑火的小臂,一把将他拉到自己侧前方。
“现在,我们是一体的。我的火,加上你的煞,试试看能不能屠神!”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两人心脉间的引果线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这根线把两人的命绑在一起,自然也能把力量连通。
陆宴之眼底刚刚泛起的猩红,被沈音话里的狠劲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沈音满头冷汗却不肯低头的脸,下颌线绷紧。
他放弃了推开沈音的念头。
“拿去。”
陆宴之反手握住沈音的手腕。
他体内那一半被生死契分担过来的极煞诅咒,连同地下血池赋予他的半魔力量,毫无保留地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臂,直接灌入沈音的身体。
至阴至邪的百年煞气,和至阳至刚的业火红莲。
两股本来一碰就要炸毁整座地下祠堂的能量,在生死契的强行调和下,以沈音的气海为熔炉,开始了粗暴的融合。
沈音的右半边身子亮起暗红的火光,左半边身子爬满黑色的魔纹。
掌心里那朵快要被骨爪压灭的火莲,停止了闪烁。
暗红色的花瓣被煞气染成了纯黑色。
高温被极寒包裹。周围扭曲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静止。
沈音双手握在一起,掌心向外一拉。
那朵黑色的火莲直接被拉长,化作一柄足有三米多长、通体由黑色火焰组成的厚重长刀。
刀锋上跳跃的不再是普通的火苗,而是连因果都能烧穿的造化阶极煞业火。
凶兽残魂看架势是察觉到了危险。
它背上那些人脸骨刺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骨爪上的力道成倍增加,企图在长刀成型前把下面这两个活人碾成肉泥。
“给我断!”
沈音双手握住刀柄,战术靴猛踩地面,腰部发力,迎着压头顶的巨大骨爪,一刀逆斩而上。
黑色的火刃划破空气,没有任何阻力地切进了坚硬的骨骼里。
没有火花,没有巨响。
只有刀刃破开死气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整条巨大的骨爪,从手腕处被平滑地切成两段。
切口处平整光洁。
黑色的火焰顺着断骨的缝隙往上爬,直接烧上了凶兽的手臂。
凶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起来。
那不是痛觉,那是它的本源煞气正在被同等级的黑火吞噬。
它引以为傲的造化阶威压,在这柄融合了阴阳两极力量的火刀面前,彻底成了燃料。
一声比刚才还要凄惨十倍的哀嚎从血池上方传开。
地下祠堂的寒冰石墙壁被音波震出十几道恐怖的裂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凶兽不敢再继续进攻。
它拖着燃烧的断臂,庞大的身躯往后一缩,直接砸回了已经结冰的血池里。
冰层被砸碎。
它顺着池底的聚煞阵,拼命往地下龙脉裂缝的最深处钻去,试图借助那里的极阴之气扑灭身上的黑火。
血池里翻滚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抽空了两人几乎所有的力气。
沈音手里的黑色长刀散作一团黑灰,掉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单膝跪在满是碎冰的青石砖上。
右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越阶使用这种级别的力量,就算有陆宴之当充电宝,她的经脉也差点被撑爆。
陆宴之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脱力地靠在墙壁上,顺着墙根滑坐下来。
身上的黑色魔纹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彻底恢复了清明。
只是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偏过头,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沈音。
“还没死吧。”
陆宴之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我死了,你也跑不掉。”
沈音用手背抹掉下巴上的血迹,扶着膝盖站起来。
她刚想走过去看看陆宴之的伤势,视线却被前方的血池吸引住了。
凶兽残魂逃回地下深处后,这口泡了傅家几十代人的血池,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满池子浓稠的暗红浆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渗。
水位快速下降。
那些附着在池壁上的暗红色霉菌,失去了阴气的滋养,迅速枯萎脱落,变成一层黑色的粉末。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这口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深坑,彻底干涸。
露出了池底真正的面貌。
那几条用来输送煞气的三蛇六芒星阵法刻痕,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但这并不是让沈音停下脚步的原因。
她直接跳进干涸的坑底,军靴踩在冰冷的寒冰石上,大步走向阵法的正中央。
陆宴之见状,也强撑着站起来,从池子边缘跟了下去。
阵法的核心阵眼处,没有任何法器,也没有什么镇压用的灵符。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截白骨。
看形状,是人的一截小臂骨。
骨头表面没有被血水腐蚀的痕迹,反而透着一股玉质的温润光泽。
“这就是天机阁用来抽取京圈气运,牵引龙脉反噬的定位锚点。”
沈音走到跟前,蹲下身子。
她从绑腿里拔出那把军刺,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那截白骨。
白骨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行细密的朱砂符文。
那些符文在接触到空气后,闪烁起微弱的红光。
陆宴之走到她身后,视线落在那行符文上。
他虽然不懂道法,但从小在傅家长大,一些基础的八字排盘还是认识的。
“这是......”
他看清了那排生辰八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己卯年,丁丑月,辛酉日,癸巳时。”
沈音一字一句地念出那排八字。
她的声音在空旷干涸的血池底部回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抓着军刺的手背上,青筋已经一根根爆了出来。
“你认识这个八字?”
陆宴之看出了她气场的变化。
沈音站起身。
她盯着那截作为整个京圈气运排污口阵眼的白骨,眼底的冷意几乎能把周围的空气冻结。
“我当然认识。”
她把军刺插回绑腿。
“这是我自己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