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尘那句刻意压低的话音刚落。
几辆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呈扇形散开,把废墟外围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刺眼的车灯直直打过来,把满地的碎砖烂瓦照得惨白。
车门推开。
十几个穿着黑色战术马甲的男人跳进泥水里。
他们没有理会旁边拉着警戒线的普通警员,直接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银白色的金属勘测箱,四下散开。
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留着极短的寸头。
他没穿雨衣,黑色的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踩着满是积水的青砖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战术靴在泥坑里踩出沉闷的吧嗒声。
江亦尘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挡在沈音和那个寸头男人中间。
“齐队长。”
江亦尘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生意人面孔。
“大半夜的,还劳烦特调局一队亲自跑一趟。这边的情况陆总已经安排人接手了,一点小误会,顾家的人也送上救护车了。”
齐锋站定脚步。
他比江亦尘高出半个头,视线越过江亦尘的肩膀,直接落在沈音那张沾着泥水的脸上。
“江老板,陆家的面子在别的地方好使,在特调局这里行不通。”
齐锋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个被天雷劈开的巨大豁口。
“方圆十公里内的地震仪刚才全部爆表。公馆屋顶有明显的贯穿性破坏痕迹。你们不仅涉嫌非法拘禁,我还有理由怀疑这里动用了军用级别的定向爆破武器。这事过不去。”
江亦尘脸上的横肉绷紧了。
他太清楚特调局是个什么衙门。这帮人直属内阁,手里攥着先斩后奏的特权。
平时京圈这些资本家搞点借运的小动作,只要不闹出大规模人命,特调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晚上沈音引下来的那道金光,动静太大,直接把这帮活阎王给招来了。
“齐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江亦尘挡着没让。
“这公馆年久失修,雷雨天塌个顶再正常不过。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用炸药了?”
齐锋没搭理他。
旁边一个拿着手持式探测仪的特调局队员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队长,现场没有硝酸甘油残留,也没有C4的化学痕迹。但是......”
队员看着屏幕上乱跳的数值,咽了口唾沫。
“这里的磁场完全乱了。地下三十米深处有极其强烈的能量衰减反应,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抽空了。”
齐锋挥手让队员退下。
他重新把目光钉在沈音身上,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战术腰带。
“沈小姐是吧。两千五百万人的直播,场面搞得挺大。麻烦你跟我回局里走一趟,把这满地的烂摊子解释清楚。”
沈音把手里那条擦过泥浆的毛巾随手扔在断墙上。
她刚超度完一百零八个怨魂,气海里那八百万功德值正稳稳托着她通灵阶大圆满的境界。
这会儿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闲庭信步的从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她刚想开口。
身后的防弹越野车突然传来金属铰链摩擦的刺耳声响。
厚重的车门被人从里面用蛮力推开。
陆宴之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那件纯黑色的高定衬衫已经被刚才暴走的煞气撕成了布条,胸口缠着几圈渗血的应急绷带。
右手大拇指上,那枚被沈音强行熔接的雷击木戒泛着暗哑的光。
他没下车。
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半开的车门,冷冷地扫向齐锋。
空气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
陆宴之体内那股被功德金光强行压回丹田的死气,顺着他外放的杀意,丝丝缕缕地溢出车厢。
周围地面上的积水开始结出灰白色的冰碴。
陈武捂着撕裂的胸口,没有任何犹豫。
他单手从战术大腿挂套里拔出格洛克手枪,大拇指拨开保险。
“咔哒。”
套筒上膛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脆。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保镖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齐锋和特调局的人。
特调局的队员也迅速反应,端起微冲找掩体。
两拨人就这么在泥水里对峙着,距离不到五米。
只要有人手指哆嗦一下,这地方立马就会变成绞肉机。
齐锋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枪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抽出后腰的银色手铐,金属链条在指节上绕了两圈,发出哗啦的撞击声。
“陆总,你这是打算公然抗法?”
齐锋的声音很硬。
“顾家的案子上面已经挂号了。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开第一枪,明天天一亮,陆氏集团的大门就会被查封。”
陆宴之靠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正准备开口。
一只手突然按在车门边缘。
沈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车旁。
她没有看那些指着对方脑袋的枪管,只是用手背轻轻敲了敲防弹玻璃。
“都把枪放下。”
沈音的声音不大。
陈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车里的陆宴之。
陆宴之盯着沈音看了两秒。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戴着木戒的右手,手指微微下压。
保镖们整齐划一地垂下枪口,退回车队两侧。
特调局的队员们见状,也稍稍松了口气,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外面。
沈音转过身,踩着青砖走到齐锋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
“齐队长是个讲证据的人。”
沈音视线在齐锋脸上扫了一圈。
“那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印堂那条黑线,已经快连到鼻梁骨了。最近这半个月,你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就会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着火的戏台底下,听一群看不见脸的人唱戏。对吧?”
齐锋握着手铐的手指猛地收紧。
金属链条勒进肉里,压出一道白印。
他死死盯着沈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半个月前,特调局接到匿名举报,说404公馆附近有大规模人口失踪。
他带着一队人来外围勘察过。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梦里的火烧得极旺,那些凄厉的唱腔像针一样扎进脑膜。
去军区医院做了全身检查,甚至连脑电图都做了,医生只说是重度神经衰弱。
这事他连副队长都没告诉。
“你调查我?”
齐锋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用不着。”
沈音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没用完的空白百年昆仑黄符纸。
“你半个月前踩了这里的阴脉,沾了顾家造孽留下的地脉煞气。那种煞气专门腐蚀活人的阳火。再熬三天,等黑线过鼻梁,你这具身体就会在梦里被活活烧成灰。法医来验尸,连个起火点都找不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大拇指的指甲挑破了刚才画引雷符时结痂的中指。
一滴纯阳之血渗出。
沈音指尖在黄符上快速游走。
没有朱砂,没有毛笔,纯靠通灵阶大圆满的灵力催动血液。
一道极其繁复的清心咒阵纹在符纸上成型,隐隐泛着淡金色的流光。
齐锋还没反应过来。
沈音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抓着那张黄符,直接拍在了齐锋握着手铐的右手手腕上。
“啪!”
符纸贴上皮肤的刹那。
齐锋感觉手腕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甩开,却发现那张轻飘飘的黄纸像长在肉里一样,根本扯不掉。
紧接着。
一阵极其刺耳的滋滋声从他手腕处传出。就像是生肉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一缕浓黑如墨的烟雾顺着符纸的边缘升腾起来。
那烟雾里带着强烈的腐臭味,刚一接触空气,就被黄符上的淡金色流光直接绞碎,化作虚无。
齐锋半张着嘴。
他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手腕的经脉直接冲进天灵盖。
那折磨了他整整半个月、像是有锯子在来回拉扯的偏头痛,在这股气流的冲刷下,竟然奇迹般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连日熬夜带来的胸闷气短,也被一扫而空。
“当啷。”
银色的手铐从齐锋手里滑落,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滩泥水。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黄纸,又抬头看看沈音。
那张常年板着的硬汉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世界观崩塌的空白表情。
特调局的队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他们跟着队长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太清楚齐锋的脾气。
能让队长连手铐都掉地上的事,绝对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沈音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这里没有炸药,也没有武器。顾家为了养地脉阴龙,在地下三十米活埋了一百零八个人。我刚才把他们超度了。”
她指了指头顶的豁口。
“至于这雷,是天道降下来的。你如果不信,大可以把这堆烂砖头搬回局里化验。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齐锋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涌入湿润冷冽的空气,这半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顺畅感,让他彻底认清了眼前的局势。
这个女人,不是他们这些靠物理手段办案的人能拿捏的。
齐锋弯腰捡起地上的手铐,重新别回腰间。
他伸手在战术马甲内侧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黑色的真皮证件套。
“上面看了你的直播。”
齐锋把证件套递到沈音面前。
“顾家的底账被你翻出来了一角,牵扯的盘子太大。特调局虽然有权,但对付那些用玄学手段洗钱续命的老怪物,我们的人填进去也是送死。”
沈音没接,只是垂眼看着那个证件套。
封皮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国徽。
“这是特调局特别高级顾问的聘书。”
齐锋的语气彻底变了。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畏。
“局长亲自批的。有了这个,你以后在京圈查任何沾了玄学因果的案子,都不再受世俗规则的限制。只要不伤及无辜,特调局给你兜底。”
沈音挑了挑眉。
这买卖划算。她现在虽然实力到了通灵阶,背后又有陆氏集团的资本撑腰,但如果每次动手都要被官方当成恐怖分子来防着,确实麻烦。
有了这层身份,她就是拿着尚方宝剑在京圈气运这条利益链上砍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证件套夹了过来,随手揣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顾家那边怎么处理?”
沈音问了一句。
齐锋压低声音。
“顾家大房的资金账户已经被全面冻结。顾承泽在医院只要一醒,就会被转入特派重刑犯看守所。上面这次是铁了心要严查到底,无字碑名单上的那几家上市娱乐公司,一个都跑不掉。”
沈音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那辆防弹越野车,拉开车门。
“撤吧。”
她对车里的陆宴之说道。
车队重新启动。特调局的人很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就在第一辆越野车的轮胎刚刚碾过大门外的减速带时。
沈音坐在副驾驶上,正在闭目养神。
突然。
整个404公馆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这震动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律。
“咚......”
“咚......”
声音很沉。就像是有人在地下极深的地方,用一把巨大的铁锤砸在厚重的鼓面上。
沈音猛地睁开眼睛。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视线的尽头,是公馆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方向。
那声音正是从枯井底下的龙脉裂缝里传出来的。
那不是锤击声。
那是心跳。
沉闷、缓慢,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恐怖威压。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半个世纪的远古巨兽,正在那条漆黑的地底裂缝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