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沉闷缓慢的心跳,顺着脚下的碎石路一路窜上脊椎骨。
沈音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战术靴的边缘。
原本坚硬的橡胶鞋底,在接触到这片地界散发出的阴气后,表面竟然开始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风化痕迹。
造化阶的威压,已经实质化到了能改变物质结构的程度。
视网膜上那一串红色的警告还在跳动。
沈音抬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强行切断了系统的刺耳警报音。
她现在不需要系统来提醒这地方有多危险。
气海里的八百万功德值正在以一种极其平稳的频率运转。
通灵阶大圆满的境界稳固后,她对周围气场的感知完全上了另一个台阶。
在她的望气之眼里,前方那片翻滚的黑雾根本不是自然现象,而是由无数条粗壮得像生锈铁链一样的因果线交织而成的樊笼。
那些铁链的一头,连接着京城四面八方的豪门世家。
另一头,则死死扎进这片古老建筑的地下深处。
陈武没撒谎。
整个傅家祖宅,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因果排污口。
陆宴之每个月十五,就是在这个排污口的最中心,硬生生把这些足以让普通人魂飞魄散的怨气和死气扛下来。
沈音把冲锋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顺着脖子往里灌的阴风。
她继续往前走。
随着她深入黑雾,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应该是柏油路面的地方,渐渐变成了铺着大块青石板的古道。
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褐色的苔藓,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一阵阵令人不适的挤压声。
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白骨。
有的风化得只剩个骨头茬,有的上面还挂着几丝没有完全烂透的布条。
突然,地上一截看似普通的枯骨动了一下。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快速游走,猛地弹起,直奔沈音的脚踝抓去。
沈音连低头都没低。
她指尖夹着的一张黄符表面闪过一丝暗金色的火光。
那截枯骨在距离她裤腿还有三公分的地方,被一股看不见的高温直接碳化,扑簌簌地散成了一滩黑灰。
这只是傅家防御大阵最外围的开胃菜。
穿过这条长长的青石板路,黑雾终于稀薄了一些。
一座透着古老肃杀之气的四合院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道路尽头。
没有常见的朱漆大门,也没有雕花门楼。
挡在前面的,是一堵由巨大的青色条石砌成的高墙。
墙体正中间,镶嵌着两扇厚重的纯铜大门。
铜门表面布满了铜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滴答滴答地砸在门前的石阶上。
沈音在距离铜门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郁得像是打翻了屠宰场的泔水桶。
风在吹过这片区域时,声音诡异地变调了,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边贴着头皮哭嚎。
铜门前,站着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对襟长衫,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下全是大片淤青的死气。
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一把一米多长的斩马刀。
刀背极厚,刀刃上同样刻着和铜门上如出一辙的符文。
这些人身上没有活人的呼吸起伏,但也没有鬼物的阴虚。
他们是靠着大阵的阴气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
傅家历代豢养的死士暗卫。
站在最中间的暗卫首领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动,身上那件长衫发出干枯树叶摩擦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右臂,手腕一翻。
沉重的斩马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刀尖直指沈音的面门。
“傅家禁地,擅闯者死!”
首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打磨。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伴随着一股腥臭的白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剩下的十一名暗卫同时上前一步。
十二把斩马刀的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铜门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刺眼的血光。
整个傅家祖宅外围的百年防御大阵,在这一刻彻底被激活。
周围的阴气开始疯狂压缩,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黑色风刃。
那些风刃在半空中互相切割,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成百上千道风刃,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死死锁定了沈音身上的每一处要害。
首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沈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百年来,除了傅家血脉,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能活着走过这道铜门。
哪怕是玄门里那些自称宗师的老家伙,只要沾上大阵的一丝阴气,也会被瞬间抽干阳寿,变成地上那些枯骨的一部分。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身上虽然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护体,但在百年大阵面前,根本撑不过三秒。
沈音看着那些逼近的风刃,嘴角平直。
她脑子里快速推演着这套阵法的运行逻辑。
以活人鲜血为引,用地脉阴气做刀。
这种阵法如果是放在她刚绑定系统的时候,确实是个大麻烦。
但现在,她气海里装的是通灵阶大圆满的底气。
“一百年没见过活人,脑子都坏掉了。”
沈音没有停顿,迎着那些足以把防弹车切成碎片的风刃,直接往前走去。
首领眉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手里的斩马刀猛地挥下,带动周围的阴气,直接朝着沈音的脖颈劈了过去。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入侵者斩首,用她的血来平息大阵的躁动。
风刃夹杂着刀锋,转瞬即至。
就在刀刃距离沈音的鼻尖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时。
沈音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
指缝间夹着的四张百年昆仑黄符,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她手里飞了出去。
“挡我者,死。”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呼啸的风声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复杂的结印。
通灵阶大圆满的纯阳灵力,混杂着她指尖残留的极阳之血,直接灌注进那四张黄符中。
普通的黄符在接触到这股庞大灵力的刹那,表面的朱砂符文直接燃烧起来,爆发出比正午太阳还要刺目的白光。
狂暴的纯阳雷法,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成型。
这不是从云层里引下来的自然雷电,这是完全由功德和纯阳之气强行压缩出来的诛邪之雷。
“轰——”
沉闷的雷鸣声直接在首领的耳边炸开。
粗壮的银白色闪电从符纸燃烧的灰烬中窜出,像是一条条发怒的银龙,一口咬住了那些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黑色风刃。
风刃在雷光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连一秒钟的抵抗都没撑住,就直接被高温汽化,变成了一缕缕腥臭的白烟。
首领手里的斩马刀劈在了雷光上。
刀刃上刻着的那些邪门符文,试图吞噬雷电的力量。
但在通灵阶大圆满的绝对压制下,斩马刀的刀身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一道手腕粗的闪电顺着刀背直接倒卷而上。
首领根本来不及松手,雷电已经贯穿了他的整条右臂,直逼胸口。
他那具靠着阴气强行维持了十几年的半尸之躯,在纯阳雷法的洗礼下,直接爆出一大团黑色的血雾。
他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掀飞了出去。
双脚离地十几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焦黑的抛物线,最后重重地砸在后方那扇厚重的纯铜大门上。
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首领顺着门板滑落到地上。
他手里的斩马刀断成了三截,掉在石阶上。
他胸口的黑色长衫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碳化的皮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但喉咙里只冒出一股带着火星的黑烟,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那十一个暗卫原本正准备围攻,看到这一幕,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们虽然没有活人的恐惧,但作为阵法的一部分,他们本能地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将他们彻底抹杀的天道威压。
大阵的光幕在雷击之下,像是一块被巨石砸中的玻璃,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沈音连看都没看地上那具焦尸一眼。
她踩着满地断裂的风刃残余和焦黑的石阶,走到那扇布满裂纹的铜门前。
铜门上的血色符文在雷电的余威下忽明忽暗,正在拼命试图自我修复。
沈音抬起右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铜门表面。
八百万功德值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印。
“破。”
金色光印猛地往里一吐。
高达五米的纯铜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门轴处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断,弹射在青石板上砸出深深的凹坑。
两扇重达数吨的铜门,直接向内倒塌,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的灰尘和黑气。
傅家百年未曾被外人踏足的防御大阵,就这么被沈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一条口子。
外面的风夹杂着雷雨前的湿气,疯狂地灌进这个封闭了百年的空间。
沈音踩着倒塌的铜门,走进了傅家祖宅的内院。
门外的十一个暗卫僵立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手里的斩马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白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灰尘深处。
内院的空气,比外面还要冷上十度。
这里没有种植任何花草树木,整个院子是一个面积大得有些离谱的天井。
地面的青砖铺设得极不规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纹理,所有的纹理最终都指向天井最中央的一个巨大的四方石台。
沈音环顾四周。
天井四周的走廊全都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股和陆宴之身上同源的死气,在这里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
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刚刚撕开的,仅仅只是傅家用来挡住那些不入流邪修的外壳。
这地方真正的杀局,才刚刚露出一角。
就在她的战术靴踩上天井中央那片螺旋状青砖的瞬间。
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这震动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在地下翻身带来的地脉撕裂。
沈音稳住下盘,目光迅速扫向四周。
在天井的四个角落,原本隐没在黑暗中的阴影里,缓缓显露出四尊巨大的石像。
那是用万年寒冰石雕刻而成的四方凶兽。
每一尊石像都有三层楼那么高,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保持着一种狰狞的扑杀姿态,身上刻满了比外头铜门上还要古老复杂的符文。
沈音眯起眼睛,手指重新扣住了冲锋衣口袋里的黄符。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陈旧的、属于上古凶兽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不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从那四尊石像身上散发出来的。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石像表面的冰霜开始大面积剥落,砸在青砖上碎成冰渣。
左前方的第一尊凶兽石像,那颗由纯黑色曜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眼珠,突然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半圈。
灰白色的石质眼皮上下开合了一下,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紧接着,那颗死寂了百年的眼珠,死死盯住了站在天井中央的沈音。
它们,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