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废墟的断砖上,溅起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沈音从冲锋衣兜里把手机重新掏了出来。
屏幕上沾了几滴泥水,她用大拇指随手抹开,指纹解锁,重新点开了深渊直播间的图标。
那个陌生的卫星网络制式依然稳稳地亮着绿灯。
直播间刚一恢复画面,原本因为黑屏而暴躁的弹幕直接填满了整个屏幕。
在线人数不仅没掉,反而因为刚才各大平台热搜的引流,一路飙升到了两千五百万。
沈音没看弹幕,她单手举着手机,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趴在泥水里的顾承泽。
顾承泽刚才被江亦尘卸了右手手腕,又踹断了膝弯,整个人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半个身子泡在水洼里。
听到手机发出开播的提示音,他那张糊满黑泥的脸猛地抬了起来。
镜头右上角的红点刺痛了他的眼睛。
“关掉!”
顾承泽嗓子里挤出一声破音的嘶吼。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试图撑起上半身去抢手机。
江亦尘站在半步开外,连多余的动作都没做,只是军用战术靴的靴尖轻轻往前抵了一寸,刚好踩在顾承泽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背上。
不轻不重地一碾。
顾承泽发出一声闷哼,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整个人再次砸回泥水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作为顾氏集团的大少爷,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那些平时连见他一面都要排队的网民,现在正隔着屏幕,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他。
他的底牌被掀了,大阵被毁了,现在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被人踩在脚底下碾碎。
但他脑子里那根属于资本家的弦还在死命绷着。
这女人不敢杀他。
顾承泽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今天不死在这儿,只要回了顾家,那些老头子为了保住顾氏的盘子,就算再不想管他,也得把所有的公关和法务资源砸出来。
“你敢动我?”
顾承泽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死死盯着站在雨里的沈音。
他眼底的疯狂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了权势的傲慢。
“沈音,你不会真以为在网上开个直播,弄点玄之又玄的噱头,就能把顾家扳倒吧?”
他用肩膀撑着地,艰难地把头偏向镜头。
“五十年前的账本算什么?没有实物,没有口供,你刚才弄出来的那些血字,我顾家的法务部明天就能定性为全息投影造假。至于你……”
顾承泽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冷笑。
“你不过是个靠玄学骗人的神棍。顾家明天就能用资本把你的工作室碾平!全网封杀,行业拉黑。你信不信,天一亮,连个敢给你卖早点的摊子都没有?”
他在赌。赌沈音这种混娱乐圈的糊咖,根本承受不住千亿财阀的全面报复。
直播间的弹幕因为他这番话,彻底陷入了狂暴状态。
【我草!这老比登死到临头了还敢威胁人?】
【资本家就是这种嘴脸!犯了法还觉得钱能摆平一切!】
【音姐别跟他废话,直接把刚才那本账册交到警局去!】
【气死我了!他居然说那是全息投影!顾家的公关已经开始在微博洗地了,真的说是对家公司搞的高科技合成!】
【完了,如果顾家真的死保他,沈音一个没背景的艺人怎么斗得过?】
沈音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自以为拿捏了局势的顾承泽。
这老小子还在指望他家里那些吸血鬼来救他。
顾承泽根本不知道,他刚才签下的那份阴阳合同,是用他自己的阳寿和气运做抵押的。
现在阵眼被毁,那一百零八个怨魂的业障没了宣泄口,正排着队往他这个家主身上反噬。
天道的账本不收支票,这可是玄学界的铁律。
沈音把手机塞进左手,往前迈了两步,直接走到顾承泽面前。
战术靴踩在水洼里,泥水溅在顾承泽的名贵西装上。
她缓缓蹲下身。
顾承泽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音,后背本能地绷紧。他刚想往后缩,沈音的右手已经伸了过来。
一把揪住了他那头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头皮传来一阵猛烈的拉扯感。顾承泽被迫扬起脸,头颈向后仰成一个扭曲的角度,直直地对上了手机的摄像头。
“放手!你敢碰我……”
“顾承泽。”
沈音打断了他的无能狂怒。她的声音不大,被雨声裹挟着,却透出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连阎王爷的生死簿都能改?”
她揪着头发的手往上提了提,顾承泽疼得倒吸凉气,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资本?”
沈音迎着镜头,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
“你以为你借来的那些脏运,还能撑到明天吗?”
话音落下的当口,沈音空出的那只左手松开手机,任由手机卡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继续直播。
她并拢食指和中指,指尖在夜雨中划过一道残影,狠狠点在顾承泽眉心的命宫穴上。
刚才系统奖励的修为稳固,让她体内原本枯竭的经脉重新充盈起一股霸道至极的通灵阶灵力。
这股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毫无保留地砸进了顾承泽的灵台。
顾承泽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他贴身戴在脖子上、那枚用来遮掩命格和抵挡反噬的极品和田玉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咔哒。”
玉牌在衬衫底下碎成了一滩粉末。
遮掩气运的屏障被通灵阶的绝对力量强行撕碎。
下一秒,直播间两千五百万网民,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诡异画面。
肉眼可见的浓黑雾气,像被戳破了的下水道管子,疯狂地从顾承泽的头顶、七窍里喷涌而出。
这些黑气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在雨水中翻滚、扭曲,隐约能听到无数人在凄厉地哀嚎。
那是一百零八条人命积攒了五十年的业障。
“啊——!”
顾承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沙漏,生命力、精力、还有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所谓“好运”,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疯狂抽离。
这种抽离直接具象化在了他的肉体上。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脸,在黑气的冲刷下迅速干瘪。
皮肤失去水分,像存放了几个月的橘子皮一样布满褶皱。
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短短几次呼吸的功夫,满头黑发就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脸颊和脖颈上,开始迅速浮现出一块块暗褐色的老人斑。
痛觉神经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骨缝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沈音松开揪着他头发的手,顺势在战术裤的侧边蹭了蹭沾上的泥水。
顾承泽失去支撑,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呼噜声。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看到了自己的手背。
原本饱满的皮肤完全贴在了骨头上,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踞在手背上,指甲边缘泛着死人的灰白。
这是一双至少六十岁老人的手。
“我的手……我的脸……”
顾承泽惊恐地看着自己干枯的双手,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
他试图去摸自己的脸,触碰到的却是一片粗糙的褶皱。
五十年的阴阳合同被反噬,他强行剥夺别人气运续命的代价,在这一刻连本带利地砸在了他自己头上。
他被强行剥夺了所有借来的气运,瞬间衰老了十岁不止。
现在的他,就算顾家把全天下的名医都请来,也补不回这亏空的生机。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
【卧槽卧槽卧槽!我看到了什么?大变活人?】
【这尼玛是特效吧?告诉我这是特效!他怎么突然老成这样了!】
【神仙!沈音绝对是神仙!那黑气冒出来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打了个冷战!】
【报应!这就是活人献祭的报应!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顾家公关部呢?出来解释啊!你们总裁是不是用了什么变老的高科技产品?】
【太爽了!看着这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家被扒皮抽筋,我今晚能多吃三碗饭!】
沈音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打滚哀嚎的顾承泽。
复仇的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
这老东西以后的日子,会在无尽的病痛和警局的审讯中度过,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一百倍。
她弯下腰,准备拿起手机关播。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手机边缘的刹那。
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里的那个玉葫芦,突然毫无预兆地滚烫起来。
那股热度穿透了布料,直接烫在了她的皮肤上。
葫芦里的紫微星气像是疯了一样,疯狂地撞击着内壁,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嗡鸣声。
沈音的动作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废墟周围的空气流速变了。
原本急促的雨声,在某种极其强大的气场压制下,似乎都变得沉闷了几分。
江亦尘的反应比她更快。
这个刚才卸顾承泽胳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战术高手,此刻突然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向公馆大门的方向,双脚并拢,微微低下头,摆出了一个绝对服从的姿态。
顾承泽还在泥水里看着自己的手,刚想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积水,从大厅外围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却带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压碎的压迫感。
沈音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镜头,看向大门处。
漫天的雨丝中,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撑开了夜色。
伞下的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长风衣,衣摆随着走动带起一阵湿冷的风。
他个子极高,宽肩窄腰,夜色掩盖了他的五官,却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煞气。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手里捏着无数人命才会沉淀下来的血腥味。
陆宴之踏入了大厅。
他没有看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顾承泽,也没有看低头待命的江亦尘。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穿过雨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音的身上。
沈音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里很清楚,这京城的盘子,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要彻底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