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半张残破的黄符,擦过沈音沾满烂泥的靴面。
她停下脚步,把那本边缘烧焦的账册往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塞了塞。手指顺势摸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依旧是个刺眼的红叉,连个紧急呼叫的标志都没弹出来。
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顾家大房既然敢在京城外环圈这么大一块地布风水局,自然会把扫尾工作做绝。物理切断基站信号,这手笔够狠。
就算她现在把那一百零八个怨魂超度了,甚至拿到了当年买命的铁证,只要走不出这片信息孤岛,这本账册就是个烫手山芋。
得想办法把网连上。
沈音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迈步,贴身放着的那个玉葫芦突然毫无预兆地跳动了一下。
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觉到葫芦壁传来的异常温热。
那缕刚从枯井底下捞出来的紫微星气,原本安静得像一滩死水,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具吸引力的同源磁场,在葫芦里疯狂地横冲直撞。
沈音按住胸口。
这股紫微星气是那位京圈太子爷被截断的命格。
能让它产生这么大反应的,只能是命格的主人。
那位太子爷,现在就在公馆外面?
信息差带来的盲区让沈音暂时停住了推演。
她没见过那位传闻中靠法器吊命的太子爷,但外面那股连紫微星气都要低头的霸道气场,绝对是个硬茬。
同一时间。公馆外围三公里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警戒线外。车窗降下一半,夹杂着土腥味的风灌进车厢。
顾承泽坐在后排,手里把玩着一枚定制的防风打火机。金属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转过头,手里拿着一台军用级别的加密通讯终端。
“大少爷,方圆三公里的物理基站已经全部熔毁。”
“那丫头的直播间呢?”
“黑屏了二十二分钟。后台数据显示掉线。网上现在全是关于她被厉鬼反噬的猜测。”
顾承泽靠向真皮椅背,手指敲击着膝盖。
风水局反噬?这借口糙了点,但足够糊弄那些只知道看热闹的网民。
只要熬过今晚,阵眼把那煞星的气运彻底转移过来,这京城的盘子就该他顾家大房来接了。
“通稿发出去。”
“半小时内,我要看到她擅闯危房导致意外身亡的词条挂在热搜榜首。”
助理推了推金丝眼镜,表情有些迟疑。
“大少爷,有路资本那边好像在死咬着热度不放。我们撤了三次热搜,他们就花钱顶了三次。现在全网都在等深渊直播间重新亮起来。”
顾承泽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
“有路资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个时候伸手?”
“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主事。另外,给公关部下死命令,压不住热搜,明天他们全员卷铺盖滚蛋。”
迈巴赫的隔音极好,顾承泽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阴沉。
他根本不知道,公馆里面的那个阵眼早就在业火里化成了灰,连带着他爷爷当年造下的孽债,也已经落到了沈音的手里。
迈巴赫后方几百米外的雨雾中。
三辆没有任何牌照的全黑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身涂装吸光,在夜色里几乎隐形。
中间那辆越野车的后车厢被完全改造过。
两排闪烁着蓝光的战术屏幕前,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正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陆宴之靠在后座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小半个下巴。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腕表边缘。
车厢里的空气冷得快要结冰。前排的司机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技术主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
“老板,顾家把光纤主干道切了,常规信号塔也被强电磁脉冲洗了一遍。这片区域现在连个无线电波都发不出去。”
陆宴之抬起眼皮。
“绕不开?”
“强行接入需要走天上的频段。但那是军方防空网的预留通道,我们的常规权限不够。”
陆宴之看着屏幕上那个显示着黑屏的直播间界面。
顾家这帮老鼠,平时在商界玩玩阴的就算了,今天敢把手伸到这儿来,还动用这种断子绝孙的物理切断法。
他要是不把这网连上,里面那个女人就算真有通天的本事,今晚也得被顾家捂死在这堆烂砖头里。
“启动陆氏卫星链。”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技术主管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手边的咖啡杯。
“老板,那是用来做洲际金融结算备用的军用级通道。一旦越权调用强行接管民用频段,会直接触发京城防卫处的最高级别警报。”
“出了事我担着。”
陆宴之直起身子。
“强行接管这片区域的网络。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她的直播。”
技术主管咽了口唾沫。他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劝谁死。
“明白。”
他转过身,双手在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
“关闭常规寻址。接入近地轨道七号卫星。频段强制覆盖,功率拉到最大。”
越野车顶部的伪装层向两侧滑开。
一台半米高的伞状相位雷达缓缓升起,在夜色中锁定了一个特定的仰角。
倒计时开始。
两分五十秒。
公馆废墟里。
沈音正踩着一块断裂的青石板往外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极其尖锐的警报声。
她掏出手机,原本那个红叉的信号格,硬生生跳成了满格。
不仅是满格,网络制式的图标直接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特殊符号。
她挑了挑眉。
这绝对不是民用基站能干出来的事。顾家大房前脚刚把物理基站拔了,后脚就有人用天上的卫星强行把这块区域的频段给犁了一遍。
砸钱听个响都不带这么玩的。
外头那位太子爷,不仅命格霸道,这砸资源的手段也是粗暴得很。
不过,这顺水人情,她接了。
沈音用指纹解锁屏幕。
深渊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在停滞了二十多分钟后,直接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在线人数从掉线前的五百万,疯狂飙升,眨眼间突破了两千万。
整个屏幕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完全遮挡,卡顿得连画面都刷不出来。
【卧槽!亮了!深渊开播了!】
【前面说沈音死了的公关水军呢?出来走两步!】
【我刚才刷微博,顾家旗下几个娱乐号连悼念通稿都发出来了,这脸打得真响。】
【等等,你们看画面!那是什么情况?】
网络恢复的头十秒,直播间的画面还带着严重的雪花干扰。
但随着陆氏卫星链的功率彻底稳定,高清的画面直接推到了两千万网民的眼前。
没有满地乱爬的厉鬼,也没有血肉模糊的尸体。
镜头正对着沈音。
她站在一片彻底沦为废墟的烂泥地里。左肩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更要命的是,她刚强行逆转阴阳突破通灵阶,体内那股庞大的纯阳灵力还没完全收敛。
一层淡淡的金光萦绕在她的周身。在漆黑的夜色和满地恶臭的废墟衬托下,这层金光把她衬得像个刚从神龛里走出来的活菩萨。
公馆外围。
迈巴赫车厢里。
顾承泽正听着公关部经理在电话那头的汇报,嘴角挂着冷笑。
“热搜第一已经稳住了,大少爷。现在全网都在哀悼......”
话还没说完。
顾承泽放在膝盖上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原本被强制锁屏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满屏的直播窗口。
他皱起眉头,刚要骂助理办事不利,视线却死死卡在了屏幕上。
画面里那个被金光笼罩的女人,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拍打着外套上的灰尘。
顾承泽手里的那枚定制打火机,脱手掉在了脚垫上,砸出一声闷响。
“这不可能。”
他猛地坐直身子。
阵眼明明已经启动了那么久,那里面可是有一百零八个怨魂缝合而成的巨鬼,还有吸了他三十年阳寿的地龙。
这女人不仅没死,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电话那头的公关部经理还在喋喋不休。
“大少爷,需要现在把预先准备好的尸体发现现场的照片爆出去吗?”
“爆你妈!”
顾承泽一把扯掉耳边的蓝牙耳机,狠狠砸在车窗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
直播画面里,沈音拍干净了身上的土,抬起头,直视着镜头。
隔着屏幕,顾承泽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没有去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阵法,也没有去控诉自己刚才遭遇了多大的危险。
沈音直接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本边缘烧得焦黑、封皮上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账册,被她抽了出来。
她单手举着账册,将其暴露在两千万人的视线之下。
“顾承泽。”
沈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通过军用级别的卫星网络,无比清晰地砸进了每一个直播间观众的耳朵里。
“五十年前,你们顾家大房为了占这块地布风水局,活活烧死了一个戏班子。一百零八条人命,全被你们填了枯井当阵眼。”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签名怼在镜头前。
“这上面,有你们家老太爷的亲笔签字。每一笔买命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迈巴赫车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前排的助理面如死灰。他太清楚那本账册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什么风水玄学的把戏,那是实打实的刑事铁证。
一旦这东西被警方立案,顾家大房这几十年的基业,半天之内就会被查个底朝天。
顾承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手去按车门把手,想要冲下去阻止这一切。
屏幕里的沈音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把账册合上,随手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今晚的网速不错。”
她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
“顾大少爷,买命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你最好祈祷你们家的法务部,今晚都没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