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音的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砖和积水的泥坑里。
她双手死死垫在陆宴之的后腰和脖颈处,借着下坠的冲力在烂泥里翻滚了半圈,卸掉了大部分撞击的力道。
冷。
这是沈音大脑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
贴在陆宴之皮肤上的双手,根本不像是抱着一个活人。
那种温度比三九天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铁还要渗人。
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掌心,蛮横地撞开经脉的防御,直奔五脏六腑而去。
“咔哒。”
一声极其干脆的断裂音在两人中间响起。
这动静不大,却精准地盖过了周围密集的雨声。
沈音视线下移。
陆宴之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上,那枚常年戴着的百年雷击木戒,从正中间崩开了一条贯穿的裂纹。
紧接着,木戒彻底碎成两半,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滑落,“啪嗒”一声掉进脚边的水洼里。
最后一道闸门塌了。
失去雷击木戒的压制,陆宴之体内那股承载了京圈百年贪婪与罪恶的诅咒死气,再也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直接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炸了营。
陆宴之高大的身躯猛地蜷缩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呼。死死咬住的后槽牙把脸颊两侧的肌肉绷得如同一块坚硬的顽石。
只有骨节间传来的错位闷响,证明他正在承受着剔骨抽筋般的折磨。
浓黑色的死气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
这些黑气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迅速凝结成一条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实质化锁链。
锁链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他的肩膀往下缠绕,生生勒进那件纯黑色的高定衬衫,切入皮肉。
暗红色的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黑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周遭的气场变了。
原本砸落的雨点,在靠近陆宴之身体半米范围时,直接凝结成了黑色的冰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砖上。
废墟外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防弹越野车直接撞开公馆残破的大门,轮胎在泥地里犁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保镖队长陈武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冲进废墟。
陈武的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直接锁定在倒地的陆宴之身上。
他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连眼角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老板!”
陈武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拔腿就往煞气风暴的中心冲。
江亦尘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反手就去抓陈武的战术背心。
“别过去!你找死吗!”
江亦尘的手指只擦到了陈武背心的边缘。
陈武根本听不进去。作为陆家的死士,他的脑子里只有一条铁律。
陆宴之出事,他必须把人带回傅家地下祠堂的血池。那是唯一能保命的地方。
陈武冲到距离陆宴之不到两米的位置。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抓陆宴之的胳膊,强行把人扛起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宴之衣袖的刹那。
盘踞在陆宴之周围的一条黑色煞气锁链,猛地调转了方向。
锁链末端化作一道凌厉的黑鞭,挟带着排山倒海的死气,直直抽在陈武的胸口。
“砰!”
陈武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硬生生向后横飞出去五六米远。
他重重砸在那堵半截砖墙上。墙体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直接轰塌。
陈武摔在碎砖堆里,张嘴就呕出两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胸前的军用级防弹背心被煞气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死人的灰白色。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保镖见状,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却根本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什么。
江亦尘几步跨过去,一脚踩住一个准备往前冲的保镖。
“都给老子站住!”
江亦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死死盯着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音。
“谁再往前迈半步,老子先崩了他!你们那点阳气,过去就是给这煞气当养料的份!”
沈音蹲在泥水里,冷眼看着被抽飞的陈武。
她脑子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
回血池根本来不及。这男人刚才为了调动整个陆氏的资本绞杀顾家,硬生生断了自己压制煞气的调息节奏。
他这是把自己的命当筹码,强行给她递了这份千亿级别的投名状。
这老狐狸,笃定了我不会见死不救?
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沈音单膝跪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强行稳住自己被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
她现在经脉里流淌的,是刚刚突破通灵阶大圆满时重塑的霸道灵力。
这股纯阳之气,是天下所有阴煞之物的克星。
但面对陆家这百年积攒的业障洪流,到底能不能填满这个无底洞,她心里也没底。
不管了。
这笔买卖既然接了,就没有半路毁约的规矩。
沈音站起身。
她没有后退,迎着那股能把活人撕碎的煞气风暴,往前迈出了一步。
黑色的煞气立刻捕捉到了新的猎物。
两条锁链贴着地面横扫过来,直接割破了她战术裤的侧边。
锋利的阴气在她小腿上拉出两道血口。
沈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
冲锋衣的袖口被切碎,侧脸被乱窜的气流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走到陆宴之身边时,沈音再次跪了下去。
她没有用任何道法防御,直接伸出双臂,穿过那些疯狂扭动的黑色锁链,一把抱住了陆宴之冰冷僵硬的身躯。
贴紧的刹那。
沈音将下巴压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在狂风骤雨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陆宴之。”
“你替我砸开了顾家这扇门,这条命,我不点头,天王老子也带不走!”
话音落下。
沈音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舌尖。
一口带着通灵阶大圆满境界的纯阳之血,被她硬生生咽进喉咙,直接引爆了气海深处的灵力漩涡。
与此同时,她没有任何保留,直接向系统下达了指令。
一百二十万功德值,瞬间清零。
海量的功德金光从沈音的四肢百骸中喷涌而出。
这光芒不再是温和的庇护,而是带着焚烧一切罪恶的炙热高温,顺着她死死按在陆宴之心脉上的双手,疯狂地灌入他的胸腔。
金光与黑气在陆宴之的心脉处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消融与腐蚀。
黑色的煞气锁链被金光烫得剧烈扭曲,发出活人被扔进油锅般的凄厉尖啸。
金光则在煞气的冲刷下不断黯淡,又被沈音源源不断的灵力重新点亮。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陆宴之胸口的皮肉在这两股极端力量的交锋下,崩裂出一道道血口,又在功德金光的修补下迅速愈合。
沈音的情况同样糟糕。
通灵阶的灵力输出远超了她这具身体当前能承受的极限。
经脉里传来刀刮般的胀痛。
她的五感开始出现间歇性的罢工,视线边缘泛起大片的盲区,耳边的雨声也变成了沉闷的嗡鸣。
喉头一阵腥甜。
沈音死死咬紧牙关,硬是把那口逆血咽了回去,连带着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缩回去。”
沈音盯着陆宴之紧闭的双眼,手底下的力道再次加重。
金光化作一把重锤,硬生生砸在那些企图反扑的黑色锁链上。
半分钟。
或者更久。
在功德金光不计成本的燃烧下,那些实质化的煞气锁链终于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它们像被打断了脊骨的毒蛇,一点点向后退缩,最终顺着陆宴之的经脉,重新被逼回了丹田深处。
周围的气温停止了下降。
凝结在半空中的黑冰重新化作雨水,砸落在泥泞的废墟里。
沈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慢慢松开抱住陆宴之的手。
左手依旧按在他的心脉处维持着最后一层金光屏障。
她腾出右手,在旁边满是泥水的坑洼里摸索了几下。
指尖碰到了两块坚硬的木头。
沈音把那两半碎裂的百年雷击木戒捞了起来。
这东西已经彻底废了,里面的雷气被煞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这是傅家唯一能压制他命格的信物,现在必须找个东西重新锁住他的丹田。
沈音拇指抹掉木戒上的黑泥。
她调动起气海里最后一点通灵阶灵力,将其强行逼到右手掌心。
带着淡金色光芒的灵力包裹住两块碎木。
她把木戒的两端对准,用力一合。
灵力作为强效粘合剂,硬生生将断裂的木纹重新熔接在一起。
原本漆黑的戒面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闭合裂痕。
沈音抓起陆宴之那只失去血色的右手,把修复好的木戒重新套回了他的大拇指上。
做完这一切,沈音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泥水里。
她闭上眼睛,快速内视了一遍自己的气海。
情况很糟。
刚刚成型、原本霸道无比的通灵阶灵力漩涡,此刻转速变得极其滞涩。
灵力透支过度,导致她现在的境界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跌落回破妄阶的风险。
这买卖。
沈音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骂了一句。
亏大发了。
她撑着旁边的一块断砖,试图从泥水里站起来。膝盖刚发力,一阵眩晕感直冲脑门。
就在她身体摇晃的当口。
一只冷硬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泥水里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音身形一顿。
她低下头。
陆宴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黑色煞气。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沈音那张苍白且沾着血迹的脸。
他扣在沈音手腕上的五指正在不断收紧。
那力道大得离谱。骨骼被挤压的痛感顺着沈音的手臂传导上来。
这男人不像是在拉住一个人。
他像是一个在无尽深渊里沉沦了百年的恶鬼,终于抓到了唯一一根属于人间的绳索。
他攥着她,力道大得要将她的骨血彻底碾碎,连皮带骨地揉进自己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里。